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回首2018之關於愛情

49855629_10156624610652626_6691205549884702720_o

這幀照片攝於早前古堡的除夕派對,相中抓着我的右手手指、雙眼閃亮着比聖誕樹的燈飾更耀目笑意的是四歲的法國小女孩瑪歌。跟所有看《Frozen》長大的女孩子一樣,穿着心口印有Elsa公仔的紗裙子的瑪歌打自一踏進古堡便進入了Let it go的夢幻亢奮狀態,見到我後更是整晚緊抓住我的手不放,不停拉着我從廚房穿越飯廳跑到沙龍再折返廚房來來回回十數次。比我漂亮優雅高佻會法語的金髮姐姐、年輕好玩的哥哥逗她,爸媽喚她喝她,她都不搭埋。眾人就座用晚餐時,她以堅定的眼神直視着我,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像主子召喚奴僕或狗隻。旁邊目擊的大人噗哧一聲鬨然大笑,而她的父母則顯得極不好意思。有人見狀跟我說:她愛上你了。我說:她不是愛上我,她是愛上我的頭髮,我那會變色的魔法頭髮。一邊說,一邊不由得暗暗驚訝愛情的突如其來及無中生有。

我一向不喜歡小孩和動物,兩者都是難以理解的謎一般的生物。我對一切讓我無所適從的事物心生恐懼,避之則吉。也可能我曾試過逗小孩玩但被嫌棄、想抱小貓卻被利爪刮痛,一廂情願而不得要領的傷痛回憶。我曾以為建立相當理性思維的成年人才是我能感應及回應的對象,起碼我們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容我們理解彼此的動機與意欲。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學懂了一切,最後卻失去了誠摯。我知道自己愛着誰,誰又愛着我,可是我們卻總是無法將之訴諸口中,明明想愛卻又不讓愛發生,不斷的錯失和錯過,恁愛在空氣中無聲消逝。住在古堡的幾個月,身邊的人們不間斷的離離合合,愛過痛過然後忘情重新再來的不休止的循環,像看一套永遠不完的王家衛電影。我開始把王家衛的電影重新看一遍,心裡暗誦那些孤獨的戀人絮語。同時,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就是看最老套最陳腐的愛情片都會淚流滿臉,為了現實裡愛情的近乎不可能。

旅居法國大半年,一些心裡的老舊傷口結了疤,一些新的愛意萌芽,未及長成又枯掉。我開始自負地認定自己不是愛情的料子,倒是那隻一直黏着我把我弄得滿身貓毛晚上又睡在我肚上的灰毛貓、那些迷上了我的魔法頭髮(不止一個)而鍾情於我的小女孩,他們那些既然無法解釋但又直接坦率毫不保留的純粹的情意,於現在的我而言竟是那麼的夢幻而久遠,像那些純愛電影那樣深深牽動我的心弦,讓我再想要流淚。而他們的愛卻是來又如風,去又如風;四歲的小女孩終有天會長大,忘記自己曾多麼愛過Elsa和那住在古堡裡,長着魔法頭髮的姐姐。像我們都會忘記曾經愛過,但又未及擁抱的。

撰於2019年1月9日Crozon-sur-Vauvre

Advertisements

2018歲末鉅獻:古堡大逃殺

年近歲晚,又是寫一年回顧的時候。法國古堡生活已成常態,我也逐漸忘記了2018的各種經歷實在是比小說還要離奇:整頓生活及私人事務,踏入無限期的歐洲放浪;重回巴黎倫敦,直面逃避多年的心結;半環法梳化客之旅,如夢似幻的邂逅外亦有至今亦不願重提的夢魘。巴黎的八月,跟妹妹重新認識的三星期。沒來得及把旅程一一記下便又再上路。然後,我就來到了這法國中部的十五世紀古堡,並被她的魔法牽引,一待便是三個月,放棄了在巴黎過冬的同時也避過了黃背心騷動。法文沒學好,倒是速成了象棋。在古堡渡過人生第三十六個生日後,開始思考要不要轉走性感熟女路線⋯⋯

可記的事太多,心路歷程的路碑也不少。但就在我苦惱該如何着筆回顧這海量資訊之際,昨天就發生了一件肯定是這一年最重大的事件。所以就容我以記這一事情作結。取題《古堡大逃殺》,除了是古堡參與的英國電視真人騷《Escape to the Chateau DIY》的戲譯,也不完全是搞笑或嘩眾取寵的⋯⋯

昨天下午五時半左右,英國女子R外出散步回來,一臉緊張問她男友M在哪。原來是她在路上遇到三個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年輕法國男女,全都已飲得醉薰薰。男的以帶挑釁語氣的英語跟她搭話,涉及英國脫歐及某些種族主義內容。她沒搭理,逕自穿過大閘回古堡,誰知那三人竟尾隨進了閘內,那男的甚至在她面前打破了手上的玻璃酒杯。他們在古堡前的空地遛連,玩弄我們生小貓在即的母貓。然後那男的更朝R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走來。在廚房裡目擊一切的我們大驚,除了因為來者不善,更因為這古堡所有的門都沒有上鎖。在這荒山野嶺,牛比人車多,他們住在這古堡十三年都沒有把門窗鎖上的習慣,屋外一盞燈也沒有,大閘總是長開或虛掩,甭說保安設備。

M來到門前,在那男的進來廚房之前攔截了他。由於那班人擅闖私人地方,爛醉又帶惡意,屋裡的人都躊踷要不要報警。言語糾纏十數分鐘後,M跟年輕印度男生P總算把客送到閘外,雙方毫髮無損。那三人在外徘徊一陣子,才終於走了。估計是附近旅館的客人。一切回歸平靜,我跟台灣女生Z開始做晚飯的菜。只是R仍心有餘悸,覺得那些人已經進來過一次,大概見過古堡的狀況,知道我們的門沒上鎖,大有可能會再回來。於是M和英國女子D把地下眾多房間的眾多門鎖都檢查一遍,能鎖上的都鎖了,並把鎖鑰藏起來(但都是那種古老的頂上有個圈的鐵鎖鑰,要破門的話也還是能輕易的被破)。

R一語成讖。沒多久,D衝進來廚房要我們報警。原來是那三人又回來了,並在閘外朝着古堡叫嚷說:我們今晚就回來殺掉你們所有人。雖說是醉酒佬胡言亂語,但死亡恐嚇歸死亡恐嚇,會操一點法語的英國女律師G不得不再打電話報警。之前她已報了一次警,但由於那三人沒有實質行動,警方拒絕跟進。報了幾次警都不得要領,警方只是說若到了緊急關頭,再報警只要講出古堡的名字,他們就會知道,但也謹此而已。(講開又講,這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報警的電話號碼。就是廚房壁報版上的有用資訊也只有消防的電話號碼,說明這裡火災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強盗入屋。)

而這個時候的我還是很冷靜地煮我的意大利雜菜湯和電飯煲香蕉蛋糕,甚至懶幽默地在Whatsapp群組裡宣報:八時入席。即使在危急關頭,晚飯也照常進行。

事後我們還開玩笑說那班人總算還是文明人,待我們吃畢甜品才過來。我記得我當時正在坐在長桌的頂端,回應着坐在我右邊的M關於中國的智能科技的討論,忽然就瞥到直前方廚房窗外的一片漆黑中閃出刺眼的車頭燈,直朝大閘駛來。廚房裡的十一人同時往窗外看,半秒後幾乎同時從椅上躍起,拿外套的拿外套,拿刀的拿刀,關門窗燈光的關門窗燈光,不消一刻全部逃離廚房,往古堡四面八方四散。

不用說那實在不是明智的舉動。相信在場的人都看過很多類似的恐怖驚慄片,但真實到來時我們才發覺我們根本沒有絲毫應變的準備甚或概念,只知道要離開最顯眼的廚房。於是在這只有一條固網電話線、沒有電訊網絡覆蓋、兩層三翼不知道多少間房間幾多道樓梯而只有某幾個地點有WiFi、前有前院後有後院聖堂菜園樹林沼澤的廣大無人地帶,我們十一人在沒有充分溝通之前便已分散了。

我抱着廚房的菜刀架跟着其中一大伙逃到了二樓的古堡正門上方,同時M手持一支沒有上膛的百年步槍跑了出去。我從窗外看到那車頭燈一直在大閘前亮着,看上去像是一架越野四驅車,並不時在閘前打轉,又往後退,一副要衝破大閘的樣子。這時在二樓的我們才開始商量對策:要不把所有人集中起來(又如何把失散了的人召回來),全都躲在一個地方;要躲在地面、二樓還是閣樓?要不把所有燈都亮了虛張聲勢,還是都關了讓對方無法察看屋內動靜;逃生路線是通往前院的樓梯(但我們已堵住了兩扇大閘,除此以外沒有出外的路徑,駕車奪門而出已不可能),還是往後院的樹林裡跑?

結果我們決定藏身在二樓古堡女主人S的睡房,她的房間在古堡的正中間,能看到古堡前後兩方的情況,有WiFi又有電話,兩旁都有樓梯可逃生。有人從閣樓上看到有約五人在車的周遭互相叫嚷,意圖攀越大閘和樹籬但不成功,可能有更多人在古堡四周找尋入侵的缺口。現場漆黑一片,無從估計他們的正確人數及所持武器,但在郊區要取得獵槍並非難事。當G打第無數次電話給警方並通知正身處另一個派對的S時,D發訊息叫其他人召集,R聯絡上住在附近小鎮的友人求援,英國男子J四出把其他房門都鎖上,並以房裡家具堵住了房門。我們把二樓的燈都關上,躲在窗簾後以防槍擊,並被很多的刀和斧頭和拐杖環繞。我飛快的溜回房間,穿上大衣冷帽頸巾手套和雪靴,帶上護照及電話後備電池,以防萬一要逃到屋外。

就像那些末世電影電視劇那樣,這時我們也面對了人性的抉擇。表面弱質纖纖的甜姐兒R毫不猶䂊的拿了一把菜刀,剛強理性的G卻拒絕碰任何武器。J拿了斧頭。挪威女生M一心只想逃生,並穿了一身灰綠以助隱藏於黑暗之中。D看着那堆利器一臉不可置信地笑(對,在這情況我們還有開玩笑的餘裕)。其他人不知都往哪去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帶着電話或武器。我知道自己不能跟人埋身肉搏,只能選拐杖,並把它當壘球棒的在房裡練習揮棒的動作(也把G嚇了一跳)。這一刻我們大概並不真的相信事情有這麼糟糕,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心態。然而危急之際,我們真的能夠以武器殺傷入侵者嗎?這是一個我到此刻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終於警方決定派人來了。在那十數分鐘的等待期間,我們留意到後院的聖堂的燈滅了--有人在後院!是敵是友?期間大閘前的車子繞着古堡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打轉,可又不破閘而入,像是在等待甚麼。我們只能神經質的留意着古堡裡的動靜,並祈求警察快點到來。

出乎意料的,原本那麼冷處理的警方竟然出動了三輛警車。只是在那三對車頭燈出現之前,閘前的車子已不動聲色的駛離了。這時我們又被前院忽然出現的兩個黑影嚇到--看清楚卻是失散了的丹麥男生A及P!他們把大閘開了,讓警車進來。我們安下心回到廚房聚集,並找回失散了的同伴。原來其他人一直在樓下大沙龍間,把聖堂燈光關掉的是常在夜間在古堡四周出沒而且異常冷靜的A(後來我們覺得那實在有夠笨,因為我們需要那光源逃往聖堂背後的樹林)。幾個男生帶着郊區武裝警員在古堡外繞了一圈,找不到入侵者的蹤跡,警員遂決定前往附近旅館的派對去查問並拍下照片讓我們認人。警察離開的期間我們又再把大閘上鎖,以防那班人回來。

六名高大威猛的武裝警員這次來到廚房裡來,我們奉上熱茶咖啡和剛才剩下來的香蕉蛋糕,忽然廚房裡變成了樂也融融的法國警民家訪聚會(幸運地他們的英語都不俗)。可是警員們拍下的照片裡的人沒一個是下午見過的那三名男女子。再寒喧了一會,警員們便打道回府。但人沒抓到,即是有可能會回來,我們又是一輪防禦操施,把大閘更緊密的鎖上,帶着武器回房,幾個女生同房睡,把所有人放在一Whatsapp聯絡小組並着所有人有時即聚集於S的房間(由於精疲力竭我們結果沒能進行事後檢討和防禦對策會議)⋯⋯到我能睡時,已差不多午夜二時。這時S才終於從派對乘夜驅車趕回,但也要到第二早,當M在古堡外又目擊到那三男女,並立即出門追趕,才慢慢得知事件來龍去脈。結果仍穿着睡衣拖鞋的S把那三人以手機拍下來了,拿去旅館給那裡的老闆娘相認,確認了是她的客人,他們也為她製造了很多麻煩,和很多失踪了的酒杯。事情算是暫告一段落。

這個早上當我把房裡的拐杖和用來當銅鑼用的煲蓋拿到廚房裡來,他們還大笑了一頓。明明昨晚大家都那麼認真的害怕了。G笑說我當時還拿出漂亮的瓷杯子給警員們用茶和咖啡,那場面實在荒謬又可笑。我只能說是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保持文明人的作風吧。(當其他人還在讓心情平伏時,Z和我還清理了飯桌和洗了碗。)今天我們除了要準備晚上的新年前夕派對,還有要去買大量的鎖和保安設施。

寫到這兒,已是事發翌日的三十一日晚上七時四十五分。很快我們就要舉行新年前夕派對,而派對的主題很自然是《Storming the Versailles 2.0》,取材於昨晚的事件。也只有英國人才有這種幽默吧。

這就是我一天比一天離奇(又好笑又難忘)的2018法國之行。感謝上蒼讓我還有命見證今天。2019再見。

撰於2018年12月31日Crozon-sur-Vauvre

情迷法國小城小小奇趣店

住在法國中部鳥不生蛋(誤:其實每天都有新鮮鷄蛋)的鄉郊,過的與世隔絕的古堡生活,只有每週六上午前往鄰近的市集,是唯一跟人類文明接觸的機會。

小城La Châtre距離居住的古堡約二十分鐘車程,面積細小也沒有火車站,位於小城中心廣場的週六市集十五分鐘可走完,但已是這一帶最大最興旺的市鎮。人流最多的週六市集賣的也不是甚麼特別的本地出產,除了定番的蔬果芝士肉腸烤雞急凍海鮮,都是女人街貨色的廉價衣物家品,而每樣也只有一兩檔。所以我們每次來,為的都是別的目的。而我總是情迷廣場街角那間小小的古董店。

在廣場的東側,越過二戰烈士碑,遠離市集的䌓囂,是一條冷清清的窄長蜿蜒的小巷,兩旁是兩層高的老舊房子。站在街角,可以看到右邊第二棟房子給髤上白色的店面頂上,爬過一行輕快跳脫的黑字,像是樂譜上手寫的音符:Jour d’Occase。在法文裡「d’occasion」解作二手的意思,顧名思義即是二手買賣店。我心裡卻總是把它譯作英語的「Occasion」,「Day of Occasion」:每次來這間小小古董店的週六,都是只屬於我的特別日子。

第一次來時,店門是關上的。我從店外的櫥窗看進去:暗黑的小店裡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各種奇異的東西:陶瓷娃娃、珍珠首飾、綴上了蕾絲的太陽傘、嬰兒受洗少女祝聖的白衣裙、劇場的戲服、Limoges瓷器、燙金的古書、晶石、各種談不上用途的奇怪東西⋯⋯就像一千零一夜裡阿里巴巴,或者應該說是基度山百爵的藏寶洞那樣千奇百趣,而且全都封上了一層名叫時間的灰塵,矇矇朧朧的很是神秘。

待到我們進去了,才發現窄小的門內可是別有洞天:除了眼前的房間,後面還有一相連的房間,同樣堆滿了舊物,不少看上去已有百年歷史。更多的古書衣飾家品家具⋯⋯看似雜亂無章,卻也亂中有序。更古老更精緻名貴的東西巴黎的古董市多的是,我卻鍾情這無名小城的無名小店,在這裡我嗅到了古董店裡的人的可愛可親的氣息。在只容一人的通道間遊走,被眾多不知名人物的歷史故事包圍,而這些東西也不是被古董買手從四面八方大量收購回來,大多本就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呼吸着舊物的氣味,我想自己心目中的The Old Curiosity Shop就是這麼個模樣的,難怪總是有種déjà vu的熟悉。

站在店門小小桌前的,是一位總穿一件米色外套戴金絲眼鏡的銀髮先生。他就像那些小說裡的小古董店店主,總是一臉温文祥和地,靜靜看我們在他店裡來來回回摸來摸去,欲言又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很喜歡我們到他店裡去,因為他很喜歡講英語,但幾年沒講又生疏了,是以講得斷斷續續的,而他又是那麼的害羞,只有那一臉温柔的笑容,讓我們也不害燥的不住去打擾。去了幾趟,幫趁買了一只Gien的手繪陶碟子、一襲黑色絲綢衫裙、一條古董白色綿睡袍。還有一隻Limoges瓷碟和一件十二歲女孩祝聖禮穿的古董蕾絲裙子我看了好久仍未能下定決心買。老闆話沒有說很多,但總有給我打折頭。

聖誕前的週六,剛好只我一個人進店,花了點工夫找到了派對用的首飾後,便跟老闆聊了起來。他的英語有點生鏽,輕柔如同他對待他店裡的物件。英法語夾雜間,他說他就住在樓上,所以之前聽到我們在樓下便馬上下來開店了。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巴黎從事劇場工作,小女兒住在La Châtre不遠,喜歡唱歌,但為了生計也開始了為人訂造衣服的生意。她三十六歲,跟我同年。這年代的女性比以前多了很多可能,這對男女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他微笑着說。我沒有問他太太在哪;在法國很多人都有相同的故事。我邀請他來古堡看我們,他從一個信封裡掏出一張門票送我,說是可以免費在廣場上的臨時溜冰場玩一次,他自己年紀大腰背不好也用不着,所以都留給客人。

臨走時我祝願他聖誕快樂,他說如果我下次決定要那一套六本的基度山恩仇記,算我五歐羅。我心想其實我先要多買一個行李箱。

撰於2018年12月23日Crozon-sur-Vauvre

實用文一則:巴黎寄件記趣

長途旅行,不能帶着太多隨身行李,立時用不着的東西、沿途拾回買回的紀念品,帶不走就要處置,都是一件頗讓人煩惱的事宜。處置的方法有幾種:最好是跟自己說浪子本來兩袖清風,何苦被無謂的物件拖累自由的步覆?沒有那麼理想主義的不妨以成本效益角度考慮:搬運多餘物件所花費的空間和氣力跟物件本身的價值相比起來是多麼不划算,還不如放棄,往後需要再來添置。做不到的話,或者有些物件如車票博物館小冊子明信片等紀念性質的東西是無法被重置,那臉皮夠厚人面夠廣的就先暫放在別人家;不好運臉皮薄又犯眾憎,又或者人情卡都已碌爆,就唯有把東西郵寄回老家一途了。

在法國半年,雖說是有了之前日本一年工作旅行的經驗,已懂得盡量輕裝出行,可以買的當地才買,可以丟的就不留,可以送人的就送,但還是不能阻止我儲了一大箱子的單張印刷品。對很多人來說它們都是看完就丟的無價值的廢紙,但就是我的旅程的紀錄憑證:它們盛載的內容、外觀設計、質感和氣味,是帶領我回到某一時空的重要鎖匙。我總是很小心的把它們以日期和地點分成小份放在行李中,等旅程完結了再把它們重新整理收藏。

我當然知道自己這鋪癮,所以來了巴黎不久我已上網查閱法國的郵政服務,甚至親身走了兩趟郵局問過清楚。若是從香港寄往法國,可選擇平郵(香港郵政,需時50-60天)或空郵(香港郵政一般空郵需時10-12天,有時更快),但反過來以法國公營郵政LaPoste寄件至香港就只有空郵,而沒有平郵的選擇。LaPoste的空郵服務還要非常昂貴,選用他們的「Prêt-à-Envoyer」箱子,5公斤的箱子要46歐羅,7公斤箱子56歐羅;如果用自己的箱子寄,更分別要53,70歐羅及101,50歐羅。誰會願意以這個價錢寄送沒有商業價值的文件?

第一次到郵局去問,郵局職員重覆報上了網站的價格,也確認了沒有平郵選項。心灰意冷之際,她忽然問我是寄甚麼,然後教我去寄一個叫做「Livres et brochures」的東西,5公斤也不用15歐羅。回去再上網查一次,LaPoste官網計算郵資的部份沒有,但就鬼鬼崇崇的列在另一個部份裡!原來是法國政府的一項文化推廣政策,凡是在法國出版以法語刊登的出版物,都可以一特惠價錢郵遞。這麼好的東西竟然給隱藏起來,幾乎都沒有人知道,實在太過份了。為免有誤,我又去了另一間郵局再問了一次,確認其他分局都有提供這一項服務,然後就在郵局買了一個箱子,滿心歡喜準備等它裝滿後就拿去寄。

離開巴黎之前,我捧着一個差不多7公斤的箱子,裡面是這半年間半環法之旅的文獻,到了之前未到過的郵局分局去寄。不出所料,郵局職員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任我把網站的資料全數展示給他們看,包括他們另一分局同事給我的報價,他們都是耍手搖頭說不知道做不到不能寄。結果我只能深深不忿的把箱子又捧回家去,再上網又查了一輪,發現這項服務在9月經修訂後,很多用家,主要是網絡書商們,都是一頭霧水束手無策。最常見的說法是郵局職員不知道有這項服務,然後說是寄件者得自備符合郵局規格的郵袋,但沒有人確切知道那規格是甚麼,又有人說是裝馬鈴薯的袋子,袋口束繩和要付有縛標籤用的圓孔⋯⋯看到這裡我心裡早已粗口連連,X你為了15歐羅花我這麼多時間走來走去查來查去,還要去自製郵袋,重點是之後很大可能還是會被拒。

事情發展至此,我別無他法,都是要去幫趁返自己人。有那麼多中國旅客來巴黎掃LV,就有那麼多的中國人速遞公司。巴黎老佛爺或十三區,總有一間在左近,價錢比LaPoste平一截,提供免費包裝物料登記會員有會員價還可上門收件,設代購奶粉紅酒化妝品專線⋯⋯結果我在一間名叫37 Express的老佛爺門市搞了不過十分鐘,操普通話的女職員已幫我登記好磅了重收了錢弄好寄件標籤申報單封了箱放一旁待寄。7公斤收費46歐羅,都是經LaPoste寄,但比「Prêt-à-Envoyer」還要平宜10歐羅。忽然所有煩惱都解快了的我茫然不知所措,站在店裡一堆忙着把戰利品代購品裝箱的中國同胞中央,封箱膠紙的擦擦聲響讓人有點精神緊張⋯⋯這並不是法國的速度感;這裡很明顯是中國人的領域。只要是有利可圖的事,中國人真的可以做到無人能及的⋯⋯

只是有一點:內地同胞趕着炫耀新買回來的包包把代購品轉運,當然只提供速遞服務。慢一點的海運服務,找來找去只找到一家香港人開的英國公司,主要做移居海外者的生意,服務包括運送30公斤起的箱子和暫時倉存,價錢合理服務周到,當年我留學倫敦也是用這家。可惜他們至今仍只做老本不做內地自遊行購物團生意,7公斤的「小」郵件沒辦法也就只能用內地人的速遞公司了。要找老實不花巧的服務供應商,還是香港人均真。

我的金庸記憶

⋯⋯可說是沒有。大概我是極少數愛看書而從來沒有讀過金庸小說的人。小時候家裡行禁電視令,兒童節目時段以外的電視劇綜藝節目甚麼的統統空白,也曾因為無法跟學校的同學搭嘴而自慚形穢。家裡金庸小說倒是齊全,父親也曾鼓勵我去讀。但中學生時代的我,對於武俠小說的印像是無線廠景的發泡膠石山和極愚蠢笨拙的吊威也輕功,現代面孔的男女穿着廉價古代服裝,覺得自己就像去了國貨公司,中國古代的東西就是沒有美感,再看看那些小說的粗糙印刷裝幀,不知哪一冊的其中某幾頁還已經掉了落在床下底,就更加心生嫌棄了。之後選修了英國文學後,就更加沒有怎麼看華語文學。所以當我差不多看完了一半莎劇全集、上千頁的《魔戒》共七部書的《追憶逝水年華》都一口氣讀完了,我還是一本金庸也未碰過,即使聽過某些人物招式情節,都只是沿路拾來的碎屑,不構成一個金庸世界。心底裡卻開始覺得,金庸是不得不回頭去讀的;金庸小說已經不只是小說,它已經構成了我們的文化身份。五月來法國之時,在平板電腦下載了免費版本的金庸電子書,由《射鵰英雄傳》開始,終於展開了我這遲來的金庸武俠旅程。跟阿達一邊翻煲1994年張志霖朱茵版的《射鵰英雄傳》的同時,也驚訝以前的無線劇原來好好睇!與此同時,英文版的金庸小說也首次在今年面世了。也許當幾世代的小孩都懂得玩點穴功夫、大人隨口都能引個九陰真經玉女心經降龍十八掌,之前只懂得Bruce Lee Jackie Chan 的老外們也終於姍姍來遲的發掘到這一「新文學類型」,金庸老師也真的可以功成身退了。

樹色

我不懂樹。我只言道它們是深綠的、青綠的、紅的橙的黃的、密集的、高聳的,詞彙貧乏得可以。旅遊時,當火車巴士越過了無人煙的荒野,我總是靜靜的看着窗外的草木山林,想着啊這樹色又跟之前看過的不同了。但究竟是個如何的不同法,我又無法找到相應的形容。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品種名字。那是因為我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與樹無關的語境中嗎?如果不是之前的颱風山竹把滿城的樹木吹倒,我們也許永遠也記不起它們長甚麼模樣。

九月初的初秋時分,法國西部盧瓦爾河地區(Pays de la Loire)的陽光猛烈依然,把夏末的蔚藍換上一層昏黃的淡水藍。顏色漸變溫和的同時萬物也開始失去鮮明的輪廓。這裡我再看不見讓人驚心動魄的山岩、常出現在莫內和梵高畫中的形狀奇特的樹。天空很闊很高,壓着一片廣大無垠的平原,和間中出現的邊界齊整的樹林。從南特(Nantes)驅車前往一名叫La Gacilly的古鎮,公路兩旁種滿了樹,Jeff說是數百年前住在這裡的貴族種下的,現在大都收歸國有,變成受國家保護的郊野公園。Jeff是業餘攝影師,最喜歡拍攝樹木,這一帶的樹的品種他都認得。

我唯一留意到的只是,這些(對我而言)不知名的沒有特徵可言的樹木,不知怎地在秋日金黃的陽光底下格外耀眼。隔着車窗,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絡繹不絕地在我眼前掠過的樹木,高度相等的樹冠不約而同的在淡藍的天空下閃閃生輝,說不出由來的鮮黃色玄光讓我無法自拔。是秋風吹拂下葉片反射了日光,還是樹頂長了黃色的花朵?都不是:樹葉尖上點點金光實是黃色油彩。這是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和克羅德·洛林(Claude Lorrain)畫筆下林木䌓茂的人間樂土,是我所認識的西洋藝術史中的法國。

戶外攝影展Festival Photo La Gacilly已舉辦了十五年,毎年夏天在中世紀古城鎮裡各個角落設有攝影展覧裝置,主題環繞人類和大自然。今年的主題是《La terre en questions》,探討地球/土地面對的問題。切入的角度主題很多樣:環境污染、氣候變化、全球化為環境及社群帶來的影響、城市化的過程、物種社群的流徙、廿一世紀人與土地和大自然的關係、外太空的美麗新世界,來自世界著名的新聞攝影師的獲奬新聞照片、大自然攝影藝術攝影概念攝影、新科技如航拍機和顯微鏡攝製的作品、到業餘的社區學生作品也有,參展作品多達一千件。

在戶外展出的攝影作品自然是數碼印刷在耐久的物料上,未必是最理想的效果,但作品的擺放顯然別有心栽。花幾歐羅買一張地圖,跟着不同的主題路線,觀者可以一邊看展一邊遊覧古城,也是愜意。其中不少展場設在樹木叢生的公園和荒地上,看人和大自然中的照片和照片中的人和大自然的交合,又是一奇妙的光景。

第二天,Jeff讓我看他拍的樹的照片,又帶我穿過他家附近的樹林,給我指出懷疑是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在他妹家園種下的樹,直至來到懸崖邊旁,眼下便是平靜如鏡的盧瓦爾河(La Loire)。灰藍的河面上沒有一只船,在這無風的早上甚至不帶一絲漣漪,聽說是現在都沒有河上貿易了。南特的黑奴販賣的黑暗歷史在這平靜的河面上不留一絲痕跡。揮舞着一只我永遠也未能習慣的斷臂,Jeff告訴我積葵·丹美(Jacques Demy)就在這附近上學。我卻尤是想起Julie Taymor的《戰士終結者》(Titus)裡,被強暴並切斷舌頭及雙手的Lavinia,雙手的切口長出鐵線般的枝椏來。比起殘暴的人類,樹木明明是那麼的強韌而溫柔。

撰於2018年9月29日Crozon-sur-Vauvre

如果在夏午,一個旅人

那個美麗的女子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為此我嘗試回憶那個下午。

我記得我是為了找長途巴士站而來到巴黎右河岸的Quai de Bercy。那是巴黎的初夏,天氣已然越過了春天乍暖還寒的曖昧,陽光灑下來,皮膚還能感到些微的刺痛。在巴士站四周轉了幾個圈,確定自己的事務已告完結,我攀上了通往河對岸的西蒙·波娃行人橋(Passerelle Simone-de-Beauvoir),朝着法國國家圖書館密特朗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Site François-Mitterrand)那四部翻開了的大書前進。也許是陰晴不定的天氣使然,這組豎立於廣大高聳的廣場的宏偉建築群:玻璃和鋼材、極簡線條,也就是二十世紀歐洲建築的象徵,當刻看上去卻不見啟蒙時代的光明與希望,反像在投射後現代主義的陰森沉鬱、失落與質疑。

廣場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兩個抄路而過的疲憊的路人,和幾個拿着滑板躲在其中一棟圖書館大樓陰影下乘涼的無所事事的少年少女。沒有人進出圖書館的多個出入口,玻璃塔裡也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愛圖書館如我,當下也失去了進內一探的欲望。我在一張畫滿了塗鴉的五月風暴五十周年攝影展海報前停下,一陣風吹來,吹起了不知從哪裡來的枯葉。我們的文化,是否就淪落至此?我步下讓人目眩的階梯,回到地面的行人路。我渴望拾回讓人動心的事物。

沿着河岸再走大約五分鐘,轉進一大學校園。方正的廣場上分佈了幾件大型當代雕塑,中央是點綴着點點白花、切割方正的幾片青綠草坪。公共空間兩旁是大學不同學科的院舎及半公營學術機構。當代藝術中心Bétonsalon 就是如此悄然無聲的隱沒於這巴黎十三區的大學校園中。我在門口來回踱步找入口之際,沒發現她一早就在玻璃牆的另一面注意着我。

坐在門口,年輕而腼腆的女子給我展覧小冊子,示意我從一扇門進入展場。長方形的空間,一邊是乾淨時髦的灰色磚牆,上面簡潔地鑲了一行粉紅色的光管。另一邊是一列落地玻璃,一覧外面課後無人的校園寧靜時光,陽光從外面傾倒,照亮了一室光潔無瑕的當代藝術空間設置。牆上窗邊點綴了幾乎毫不起眼的物件和畫稿,刻意的不經意也是當代的美學語言。另外除了放置在牆邊的幾張木櫈、臺架和一些電子器材,基本上空洞無物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白色的畫紙覆蓋了平滑的淺灰水泥地板,留下四邊給觀眾作通道。我才為意那白色的平面就是舞台,空間另一端一直在靜靜地觀察着我的女子已把舞台邊的一盞巨形射燈亮起,慢慢步上舞台,像走貓步但比貓步要更慢更隨意,並開始緩緩的舞動四肢,讓自己的影子落在牆上的圓形光圈中。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在看的不是裝置,也不是工作中的藝術家工作室,而是一場場域特定的Happening。

微捲的深棕色頭髮隨意地以一只髮夾固定在腦後,白色上衣上罩上一件黑色薄外套,下身是深黑色牛仔褲和運動鞋,女子走到畫紙的盡頭,又回過身來,擺了幾個像是瑜伽的架步。坐在一張長板櫈的我開始緊張起來:果然女子張口以法語獨白起來,她的聲音在廣大的空氣中迴旋,又往我的方向襲來。我不自覺的動了一下。女子睜大了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噢,難不成妳不會法語?那我用英語來一次。」

而其實我只是不習慣在展覧中,從被動的受眾位置被轉換成被觀看的主體。我只想當個藝術消費者,或者拍幾張照片在面書寫幾句觀後感,除此之外我無意欲亦無力氣參與作品的形成。也許我是害怕出醜,拒絕成為難以入目的業餘表演者,但更大可能我只是懶。但女子帶點慵懶的大眼睛、甜美的笑容拉出一個尖銳的下巴,沒有很強人於難但也讓人無法抗拒:我知道我進來了這個空間,就代表了要玩這個遊戲。我拿着她遞給我的麥克風,告訴她我正在面對的困難:我了解這場Happening 的目的,這自覺卻讓成為參與的障礙。

女子的笑意更濃了:「這就是我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嘿,我得把它記下來,好用作下一次的作品上。」她又來到場中央,開始講述自己的十六歲派對,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了一支舞。我不再介意,又或者是放棄了反抗,跟從她一個接一個的指示,完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表演任務。另一個男子進來,大方的跟她一同跳了一場舞。我們三個坐在長板櫈上,看着玻璃牆外午後時光的廣場,沒有一人進入我們這奇異的時空,只有金黃色的斜陽,在地上留下一排平行四邊形的光塊。男子倏地站起身來告別。女子還是笑意盈盈。不知不覺我已待了兩個小時,那是旅人才有的奢侈。我忽然想,她甚麼時候下班。美麗的女子卻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眼睛也沒有離開玻璃牆外,只有長長的睫毛在寂靜的空氣中微晃。

撰於2018年9月21日Crozon-sur-Vauvre

回到巴黎四天一直足不出戶,生產力降至史上最低,幾經掙扎才終於坐下來開始寫一點。

這趟半環法(可惜不是越野單車)旅程,由巴黎出發,先往東,途經蘭斯(Reims)、梅斯(Metz)、南錫(Nancy);遂往南,經第戎(Dijon)、里昂(Lyon),一路䡱車(長途巴士)直落南法普羅旺斯(Provence):亞維農(Avignon)、亞爾(Arles)、馬賽(Marseille)、亞桑蒲坊(Aix-en-Provence),機緣巧合下在盧貝隆(Luberon)山區小城阿普特(Apt)渡了兩週,期間走訪盧貝隆不少美麗山城景緻;回到亞桑蒲坊再拼車往蔚藍海岸(Côte d’Azur),遊完尼斯(Nice)後再由尼斯港乘渡輪到科西嘉島(Corsica),差不多走完一圈,匆匆看過主要城鎮歐萊雅島魯塞(L’Île-Rousse)、卡爾維(Calvi)、巴斯提亞(Bastia)、博尼法喬(Bonifacio)、阿雅克肖(Ajaccio),兩週後乘夜船回到尼斯,已是精疲力歇歸心似箭,三天內到了蒙地卡羅(Monaco)、昂蒂布(Antibes)與康城(Cannes)完成蔚藍海岸部份,始沿路折返巴黎,途中於里昂稍作停頓兩天,終在八月到來之前回到已變空城的花都;由初夏到盛夏,歷時兩個多月。除了第一回在尼斯找不到人家收留而入住青年旅館,其餘時間都是當梳化客(Couchsurfing)。交通都是長途巴士為主(Flixbus、Ouibus、isilines 都試過了),只有一兩次乘火車或跟人BlaBlaCar拼車(以及一次搭便車--這經歷之前寫過了)。

幾年前在日本工作假期的時候,雖然也曾帶着整副家當漫漫青春18火車旅,但沒有歷時這麼久;日本的夏天也沒有南法地中海岸的嚴酷。何況年紀漸長又疏於鍛煉,不來一趟長途旅行也不知道自己身體有幾潺有幾虛。換言之,旅途到了一半,我已經開始感到疲憊。回到巴黎,回歸孤身一人的狀態,寄住的友人家又是那麼舒適,身體馬上反彈回到閉門隱居的狀態,幾天下來只是賦閒在家,一覺睡到天光自然醒、買菜做飯沏茶、研究菜譜、處理些少事務及備份、重拾聖經和《射鵰英雄傳》(小說及1994年張智霖朱茵主演電視劇版本)、複習法文、一邊重讀《Bonjour Tristesse》一邊慢慢把不認識的生字逐一查閱,又開始讀梶井基次郎的短篇小說集。沒有開過口說一句話,除了朗讀文本的時候,我才聽到自己唸英法日語的聲音(中文我是不會讀出聲的,用廣東話唸白話實在太奇怪)。南法與地中海那讓人觸目驚心的蔚藍已像夢境般遙遠。

就像普魯斯的瑪德蓮蛋糕,梶井基次郎的《檸檬》片刻間把我帶回居於日本那段日子。說是回到過去,充其量不過是感官和情感記憶的回歸。日本的遊記拖了數年,到現在仍未動筆,旅程中不少細節、心動的𣊬間,均已褪色淡忘,加上記憶力衰退,似水年華已不望可以像普魯斯那樣追憶。慵懶躺在沙發上,瞧見窗外巴黎紫灰色屋瓦上方呈魚肚白般天色,在我瞳孔內一點點膨脹,虛空和無為佔滿我的腦袋和軀殻。我一驚,坐起身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日本那次那樣,過去了的也不能再追回。能寫多少就寫多少,縱然不能寫下全部想寫的,縱然不能完滿表達,縱然永遠無法達到心中的彼岸。我想於我來說,寫,就跟踏上旅程一樣,就只是為了對抗無為和無意義的作為吧。

撰於2018年8月2日巴黎

科西嘉Hitch-hike記

馬死落地行,在公共交通方面惡名昭彰的Corsica 走了巴士也就唯有hitch-hike⋯⋯來了這裡差不多兩星期,一到埗便明白為何所有人都說沒有車子不能去Corsica:連接大城市的火車巴士一日只兩班,時間還要極不方便,想由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地方,在一個如此細小的島嶼也要花個一整天,想即日來回很多時也行不通,相關的資訊毫不透明流通常有誤點收費亦極高昂(一小時車程的巴士收費16歐元起)。想用走的也不可能,即使撇除了地中海地帶的炎炎夏日根本不宜在海灘以外的地方走動,Corsica 本是石山一座,各城鎮散落在山頭海邊,彼此間只有公路或迂迴山路連接。找梳化客主人家時,也有不少人因為我沒有車子而婉拒。出入要靠人接載,也着實是十分不便。不止一人跟我說在Corsica 很多人都會hitch-hike,尤其是單身女子,說是很普遍也很安全。但是一想到提着一個大行李在大熱天的公路hitch-hike,我又是完全的hitch-hike 素人,就是我的一個主人家也猶䂊起來。

於是我就熟讀了Corsica 的火車巴士路線時間表,覺得做生不如做熟,即使是多麼不方便昂貴也好,實實在在的火車巴士站也總比公路上不知道幾時才有一輛順路又願載的陌生人家車子靠譜吧?就着那一堆巴士時間表,我定了一個有一點風險但相對行得通的半日行程:早上先讓主人家駕車送我往東南部的港口城市Porto-Vecchio (約一小時),從那兒再乘巴士前往最南端的Bonifacio(約半小時),三小時半後再乘同一輛巴士回Porto-Vecchio,再由那兒乘另一輛巴士回到主人家隣近的小鎮(約一小時)。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回程的巴士是當天最後一班(一天只兩班),轉車時間有15分鐘。如果從Bonifacio 回Porto-Vecchio 的巴士誤點的話,那我就食屎了。

但是世上沒有零風險的旅程,所以我照去了,還早了十多分鐘回到Bonifacio 的巴士站等車。等到巴士出發時間,我還在想是不是上一班車誤點,就看見那巴士在對面馬路走過⋯⋯花了幾分鐘時間拒絕承認現實(和四周找真的巴士)後,我終於清醒過來,給我的主人家發了個訊息。他就叫我:Hitch-hike! (也不可能叫他六十多歲老人家在今早兩小時後再駕三小時車來接我⋯⋯)

我一籌莫展。首先,Bonifacio 和Porto-Vecchio 這兩個南部主要城市沒・有・火・車(早上主人家問我Porto-Vecchio 的巴士站在哪,我隨口答通常就在火車站旁邊,他就回我但是那兒沒有火車站,我頓時張大了口講了句廣東話「係喎」)。雖然巴士站旁就是的士站,但我想在這裡乘一個半小時的士,車資應該也夠我渡海去意大利了。沒有辦法,我唯有硬着頭皮沿着巴士駛去的方向前進,一邊怯怯的伸出我怯怯的左臂,怯怯的豎起我怯怯的左手大姆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手勢,總之那個時候的我就是狼狽到家了)⋯⋯

大約走了數十米、又約十輛車從旁駛過,忽然就有一輛黑色房車在我前面停了下來。我急忙跑上前去,車窗攪下,前座坐了兩名頗有型的女士,應該是來渡假的中產法國人。我說我要去Porto-Vecchio ,女司機說可以帶我到Porto-Vecchio 附近,”Allez!” 我馬上鑽進後車廂,發現裡面還有兩個女子。這幾位打扮時髦相貌娟好的女士很熱情,問客從何處來,又問我會不會坐得不舒服。她們在距離Porto-Vecchio 大約20分鐘步距的地方放下我,教我如何前往目的地,紛紛祝我有一個美好旅程,便抄另一條小路走了。

我心想我是應該趕不及Porto-Vecchio 的巴士了,又因為第一次hitch-hike 如此成功,壯了膽子,於是便又再一邊走一邊伸出我的左手大姆指。又大約十輛車駛過,這回卻是一輛拖着維修車輛的房車在我前面停下。司機是一位中年男子。我說我要去Ghisonaccia ,心想他能載我去到多遠就多遠,到時再算。誰知對方雙眼一閃:我就住那兒!我正要回去呢。會不會太好運了一點?事後也許要劏鷄還神。不過好戲尚在後頭:上了車,司機問我是不是在Ghisonaccia 有車子,我告訴他我住在那附近一戶人家家裡。他就問是誰,他可能認識。結果?他竟然就是替我主人家維修房車的師傅!他跟我主人家通了電話,路上我們談了一些,他告訴我他十九歲女兒在尼斯唸藝術,付那學費有點吃力,又在油站買了果汁請我喝。他記得我主人家的地址,把我送到路口,我們交換了聯絡,他便帶着拖車走了。

我走了巴士,白付了一程巴士的車資和受了一點驚,卻造就了第一次hitch-hiking 、這場神奇而美好的懈㤧,也別說省了一程巴士車資,有免費果汁喝,還要比巴士早大半小時回到家(從巴士站回家還要駕5分鐘車)。我之前才教會我另一個主人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中國成語,今天卻竟在我身上應驗了。為此我又再一次感謝上天的眷顧(應該是補償我掉了太陽鏡),和感謝法國人的熱情和友善(這題目我之後再寫)。

撰於2018年7月22日於Migliacciaru

普羅旺斯兩星期

本來是打算去尼斯的,卻意外地來了這個地方。盧貝隆(Luberon)是法國東南部的一個山區,廣大的郊野公園境內,有普羅旺斯最美麗的田原風光。乘巴士從塞尚的亞桑蒲坊(Aix-en-Provence)到阿普特(Apt)車程約兩小時多,車資不過2.60歐羅。當車窗外風景由一片無奇平原,越過一道淺灰藍的河流,轉換成高低起伏萬綠叢生的山林,我知道我正式進入盧貝隆境內了。沿路經過不少小村落,房子都是橙紅色的屋瓦淡橙色的泥牆,清一色的普羅旺斯風格。村落之間有各種果園菜園,種有橄欖、葡萄、櫻桃、才剛開始開花的薰衣草。離遠山岩跌宕,不少沿山而建的小小山城,頗有電影《魔戒》之感。更有在崖壁上建的泥屋,法國人稱為山洞屋,一路停泊了不少露營車,是歸隱田園的現世紀演譯。之後主人家還告訴我有在此聚居的吉卜賽族群。

路上經過幾個保留了中世紀格局的城鎮:教堂、石坂路、窄長的小巷,還有當然是開始紛湧而至的遊客。一個名叫盧爾馬蘭(Lourmarin) 的小鎮,就是卡謬遇上車禍喪生的地方,他就葬在城裡的墓園。過了盧爾馬蘭,巴士登上顛疲的上山路,千迴百轉後,越過一座山,身後的都市給拋得很遠了。回過神來:啊,我正在山野中,而我沒有車子,只有一雙腿和一個大行李,電話的電池有限,巴士一天才兩班。如果接待我的主人家沒有來,那我要怎麼在山裡過一夜呢?當然那沒有發生。如果有,那也不失為一個精采的故事。

到埗當天剛好是Fête de la Musique,主人家來接車,在家匆匆放下行李吃過「晚飯」,馬上便又趕回市中心廣場,主人家的十五歲女兒有份在音樂節表演,在一支樂隊裡擔任鋼琴手及和唱。山上的小小羅馬古城,跟不少南法的城市一樣,揉雜了古羅馬至現代各種時代風格,每樣一點,雜七亂八,不見完整卻可愛,像看見歷史與人的不完整。

主人家Rémi 在小城裡的中學擔任體育老師,音樂節的表演者和參與者裡不少都是他的學生,場內的老少都認得他。十五年前,他在太平洋西南的法屬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跟一個當地原住民女人生下了女兒Juliette,及後帶着女兒回到土生土長的盧貝隆,但一旦經過南島氣候的洗禮,Rémi 不再是一般的法國人樣子。

小城的音樂節自然不能跟大城市比,但夏至日照漫長,翌日學校開始放假,全城的人們都歡鬧到夜深。我跟着Rémi 和他幾位學校裡的同事,在一家西班牙餐廳「正式」晚饍到十二時後才回家。而Rémi 他還要出去玩,不知哪來的精力。

隔天星期六,Rémi 帶我們去他朋友的五十歲生日派對。Juliette 要考試,不太情願的跟着去,我卻因為出發前讀了英國人作家Peter Mayle(於今年初逝世) 的A Year in Provence ,對南法人的派對深感好奇。不消說,食物是最期待的部份。Rémi 穿了比我想像還輕便的衣飾,踩着拖鞋,頭頂草帽和太陽鏡,拿着幾瓶本地佳釀去了;反倒是我,莊重的穿了一襲黑色長裙和一雙黑色尖頭鞋子。

生日主人家住在另一個名叫阿維尼翁旁聖薩蒂爾南(Saint-Saturnin-lès-Avignon)的小市鎮,離亞維農(Avignon)不遠。沿路上更多的農田,還有疑似來洗黑錢的外地人建的葡萄酒莊,葡萄田裡各處放了大型當代雕塑,讓人抓不着頭腦。主人家據聞是Rémi 少年時代的好友,但明顯二人際遇很不同。中產式優閒雅緻的平房,後花園裡排了兩排長枱,撐了太陽傘又掛了裝飾燈。一大群上了年紀的親朋戚友在太陽底下喝酒聊天。我這個唯一的亞洲人坐在不太會講英語的法國人中間,間中回答一下他們好奇的詢問,但大部份時間都在觀察他們無止境地聊天、喝酒、玩法式滾球(pétanque),等待傳說的法國人的美食。終於等到大家都坐到桌邊,傳來的竟是西班牙大鑊飯!除此之外,只有涼掉了的意大利薄餅,一些小吃糖果,和很多很的酒。說好了的南法派對美食呢?

這樣吃喝由下午到晚上十時多,才差不多曲終人散。回家途中,車外的郊野街灯渺渺,只見深夜藍的夜幕上的一輪明月及滿天星斗。Rémi 跟所有法國人一樣,一邊咒罵別的車輛和路邊的測速相機一邊瘋狂飆車轉線爬頭。忽然他回過頭來用他的破英語跟我說:Don’t Worry! 我說:I don’t want to die here! 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死在這裡,就讓他們把我葬在盧爾馬蘭的墓園裡卡謬的旁邊,那也不失為一個極盡荒謬而浪漫的故事吧。

撰於2018年6月24日A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