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Category: Words

Tidying up with KonMary

50280345_10161540051495045_3978749594392592384_o

不是KonMari,是KonMary。在古堡裡其中一件得着,是學會了燙衫。古堡裡有眾多的客房和沙龍間,被單毛巾枱布餐巾茶巾手拍窗簾咕𠱸套各式各樣的布類製品多得數也數不清(到今天我仍未完成盤點)。這裡的人都不愛燙衫,看着那些皺巴巴的被單和亂作一團的洗衣房,我忍不住就開始了跟燙斗和燙衫板的交往。現在我已正式成為了洗衣房的房主。

在這之前燙衫的重任都交給家裡老媽子。我也不是不想燙,但我對燙斗有先天性的恐懼,怕給燙傷,即使我媽只是拿着一個沒接電源的燙斗朝向着我,我也會拔足便跑然後生她氣,讓我媽覺得很奇怪也很好笑。我們總是對不認識的事情恐懼,怕自然就少做,少做也就更不敢做了。

但是每當我看我媽將被單恤衫甚麼的一把拿起,那些笨重不規則的布料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在她手中輕輕流過垂落撫平成美好對稱的形狀,在燙衫板窄長一端還起角的平面上,噴着蒸氣的熱燙斗在布面上一拉,連最頑固的恤衫都回復成其應有的完美形態,一切在我媽手上都顯得那麼容易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很想獲得這個能力(這也因為我媽曾燙壞我的衣服)。

能力是逼出來、失敗乃成功之母、Practice makes perfect⋯⋯總言之,在古堡的洗衣房跟燙斗和燙衫板交往幾個月後,我終於戰勝了我對燙衫的恐懼--不特只,我根本是徹頭徹尾的愛上燙衫了。燙斗在我的手上不再笨重難使,它在燙衫板上不再搖搖欲墜,它的電線不再干擾我手的活動,它的熱度我都操控自如,也就是說我找到了安全而有效地使用它的方法(只一次不小心被噴出來蒸氣燙到手指頭)。燙衫板的形狀也變得非常合理自然,雖然要燙King Size的被單還是嫌小了一點。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做藝術的人常常講的甚麼materiality物理性,在這個燙衫練習裡我找到了布料的物理性質,由一開始大塊的被單在我手上都糾結成一團糟,現在我的手不管碰到甚麼布料,很自然的就知道它的紋理形狀,輕輕一抖一撫平就摺疊好了。於是我知道我媽的能力不是甚麼天賦異禀,而是跟物件共同生活累積下來的智慧。

這就是我的KonMary燙衫術,我教會自己的。要說這跟KonMari有甚麼相同之處的話,那大概是兩者都不是甚麼魔法,而是如何學會認真地跟物件相處,並透過跟物件的相處來學習跟自己與世界相處吧。

撰於2019年1月16日Crozon-sur-Vauvre

Advertisements

回首2018之關於愛情

49855629_10156624610652626_6691205549884702720_o

這幀照片攝於早前古堡的除夕派對,相中抓着我的右手手指、雙眼閃亮着比聖誕樹的燈飾更耀目笑意的是四歲的法國小女孩瑪歌。跟所有看《Frozen》長大的女孩子一樣,穿着心口印有Elsa公仔的紗裙子的瑪歌打自一踏進古堡便進入了Let it go的夢幻亢奮狀態,見到我後更是整晚緊抓住我的手不放,不停拉着我從廚房穿越飯廳跑到沙龍再折返廚房來來回回十數次。比我漂亮優雅高佻會法語的金髮姐姐、年輕好玩的哥哥逗她,爸媽喚她喝她,她都不搭埋。眾人就座用晚餐時,她以堅定的眼神直視着我,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像主子召喚奴僕或狗隻。旁邊目擊的大人噗哧一聲鬨然大笑,而她的父母則顯得極不好意思。有人見狀跟我說:她愛上你了。我說:她不是愛上我,她是愛上我的頭髮,我那會變色的魔法頭髮。一邊說,一邊不由得暗暗驚訝愛情的突如其來及無中生有。

我一向不喜歡小孩和動物,兩者都是難以理解的謎一般的生物。我對一切讓我無所適從的事物心生恐懼,避之則吉。也可能我曾試過逗小孩玩但被嫌棄、想抱小貓卻被利爪刮痛,一廂情願而不得要領的傷痛回憶。我曾以為建立相當理性思維的成年人才是我能感應及回應的對象,起碼我們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容我們理解彼此的動機與意欲。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學懂了一切,最後卻失去了誠摯。我知道自己愛着誰,誰又愛着我,可是我們卻總是無法將之訴諸口中,明明想愛卻又不讓愛發生,不斷的錯失和錯過,恁愛在空氣中無聲消逝。住在古堡的幾個月,身邊的人們不間斷的離離合合,愛過痛過然後忘情重新再來的不休止的循環,像看一套永遠不完的王家衛電影。我開始把王家衛的電影重新看一遍,心裡暗誦那些孤獨的戀人絮語。同時,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就是看最老套最陳腐的愛情片都會淚流滿臉,為了現實裡愛情的近乎不可能。

旅居法國大半年,一些心裡的老舊傷口結了疤,一些新的愛意萌芽,未及長成又枯掉。我開始自負地認定自己不是愛情的料子,倒是那隻一直黏着我把我弄得滿身貓毛晚上又睡在我肚上的灰毛貓、那些迷上了我的魔法頭髮(不止一個)而鍾情於我的小女孩,他們那些既然無法解釋但又直接坦率毫不保留的純粹的情意,於現在的我而言竟是那麼的夢幻而久遠,像那些純愛電影那樣深深牽動我的心弦,讓我再想要流淚。而他們的愛卻是來又如風,去又如風;四歲的小女孩終有天會長大,忘記自己曾多麼愛過Elsa和那住在古堡裡,長着魔法頭髮的姐姐。像我們都會忘記曾經愛過,但又未及擁抱的。

撰於2019年1月9日Crozon-sur-Vauvre

2018歲末鉅獻:古堡大逃殺

年近歲晚,又是寫一年回顧的時候。法國古堡生活已成常態,我也逐漸忘記了2018的各種經歷實在是比小說還要離奇:整頓生活及私人事務,踏入無限期的歐洲放浪;重回巴黎倫敦,直面逃避多年的心結;半環法梳化客之旅,如夢似幻的邂逅外亦有至今亦不願重提的夢魘。巴黎的八月,跟妹妹重新認識的三星期。沒來得及把旅程一一記下便又再上路。然後,我就來到了這法國中部的十五世紀古堡,並被她的魔法牽引,一待便是三個月,放棄了在巴黎過冬的同時也避過了黃背心騷動。法文沒學好,倒是速成了象棋。在古堡渡過人生第三十六個生日後,開始思考要不要轉走性感熟女路線⋯⋯

可記的事太多,心路歷程的路碑也不少。但就在我苦惱該如何着筆回顧這海量資訊之際,昨天就發生了一件肯定是這一年最重大的事件。所以就容我以記這一事情作結。取題《古堡大逃殺》,除了是古堡參與的英國電視真人騷《Escape to the Chateau DIY》的戲譯,也不完全是搞笑或嘩眾取寵的⋯⋯

昨天下午五時半左右,英國女子R外出散步回來,一臉緊張問她男友M在哪。原來是她在路上遇到三個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年輕法國男女,全都已飲得醉薰薰。男的以帶挑釁語氣的英語跟她搭話,涉及英國脫歐及某些種族主義內容。她沒搭理,逕自穿過大閘回古堡,誰知那三人竟尾隨進了閘內,那男的甚至在她面前打破了手上的玻璃酒杯。他們在古堡前的空地遛連,玩弄我們生小貓在即的母貓。然後那男的更朝R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走來。在廚房裡目擊一切的我們大驚,除了因為來者不善,更因為這古堡所有的門都沒有上鎖。在這荒山野嶺,牛比人車多,他們住在這古堡十三年都沒有把門窗鎖上的習慣,屋外一盞燈也沒有,大閘總是長開或虛掩,甭說保安設備。

M來到門前,在那男的進來廚房之前攔截了他。由於那班人擅闖私人地方,爛醉又帶惡意,屋裡的人都躊踷要不要報警。言語糾纏十數分鐘後,M跟年輕印度男生P總算把客送到閘外,雙方毫髮無損。那三人在外徘徊一陣子,才終於走了。估計是附近旅館的客人。一切回歸平靜,我跟台灣女生Z開始做晚飯的菜。只是R仍心有餘悸,覺得那些人已經進來過一次,大概見過古堡的狀況,知道我們的門沒上鎖,大有可能會再回來。於是M和英國女子D把地下眾多房間的眾多門鎖都檢查一遍,能鎖上的都鎖了,並把鎖鑰藏起來(但都是那種古老的頂上有個圈的鐵鎖鑰,要破門的話也還是能輕易的被破)。

R一語成讖。沒多久,D衝進來廚房要我們報警。原來是那三人又回來了,並在閘外朝着古堡叫嚷說:我們今晚就回來殺掉你們所有人。雖說是醉酒佬胡言亂語,但死亡恐嚇歸死亡恐嚇,會操一點法語的英國女律師G不得不再打電話報警。之前她已報了一次警,但由於那三人沒有實質行動,警方拒絕跟進。報了幾次警都不得要領,警方只是說若到了緊急關頭,再報警只要講出古堡的名字,他們就會知道,但也謹此而已。(講開又講,這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報警的電話號碼。就是廚房壁報版上的有用資訊也只有消防的電話號碼,說明這裡火災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強盗入屋。)

而這個時候的我還是很冷靜地煮我的意大利雜菜湯和電飯煲香蕉蛋糕,甚至懶幽默地在Whatsapp群組裡宣報:八時入席。即使在危急關頭,晚飯也照常進行。

事後我們還開玩笑說那班人總算還是文明人,待我們吃畢甜品才過來。我記得我當時正在坐在長桌的頂端,回應着坐在我右邊的M關於中國的智能科技的討論,忽然就瞥到直前方廚房窗外的一片漆黑中閃出刺眼的車頭燈,直朝大閘駛來。廚房裡的十一人同時往窗外看,半秒後幾乎同時從椅上躍起,拿外套的拿外套,拿刀的拿刀,關門窗燈光的關門窗燈光,不消一刻全部逃離廚房,往古堡四面八方四散。

不用說那實在不是明智的舉動。相信在場的人都看過很多類似的恐怖驚慄片,但真實到來時我們才發覺我們根本沒有絲毫應變的準備甚或概念,只知道要離開最顯眼的廚房。於是在這只有一條固網電話線、沒有電訊網絡覆蓋、兩層三翼不知道多少間房間幾多道樓梯而只有某幾個地點有WiFi、前有前院後有後院聖堂菜園樹林沼澤的廣大無人地帶,我們十一人在沒有充分溝通之前便已分散了。

我抱着廚房的菜刀架跟着其中一大伙逃到了二樓的古堡正門上方,同時M手持一支沒有上膛的百年步槍跑了出去。我從窗外看到那車頭燈一直在大閘前亮着,看上去像是一架越野四驅車,並不時在閘前打轉,又往後退,一副要衝破大閘的樣子。這時在二樓的我們才開始商量對策:要不把所有人集中起來(又如何把失散了的人召回來),全都躲在一個地方;要躲在地面、二樓還是閣樓?要不把所有燈都亮了虛張聲勢,還是都關了讓對方無法察看屋內動靜;逃生路線是通往前院的樓梯(但我們已堵住了兩扇大閘,除此以外沒有出外的路徑,駕車奪門而出已不可能),還是往後院的樹林裡跑?

結果我們決定藏身在二樓古堡女主人S的睡房,她的房間在古堡的正中間,能看到古堡前後兩方的情況,有WiFi又有電話,兩旁都有樓梯可逃生。有人從閣樓上看到有約五人在車的周遭互相叫嚷,意圖攀越大閘和樹籬但不成功,可能有更多人在古堡四周找尋入侵的缺口。現場漆黑一片,無從估計他們的正確人數及所持武器,但在郊區要取得獵槍並非難事。當G打第無數次電話給警方並通知正身處另一個派對的S時,D發訊息叫其他人召集,R聯絡上住在附近小鎮的友人求援,英國男子J四出把其他房門都鎖上,並以房裡家具堵住了房門。我們把二樓的燈都關上,躲在窗簾後以防槍擊,並被很多的刀和斧頭和拐杖環繞。我飛快的溜回房間,穿上大衣冷帽頸巾手套和雪靴,帶上護照及電話後備電池,以防萬一要逃到屋外。

就像那些末世電影電視劇那樣,這時我們也面對了人性的抉擇。表面弱質纖纖的甜姐兒R毫不猶䂊的拿了一把菜刀,剛強理性的G卻拒絕碰任何武器。J拿了斧頭。挪威女生M一心只想逃生,並穿了一身灰綠以助隱藏於黑暗之中。D看着那堆利器一臉不可置信地笑(對,在這情況我們還有開玩笑的餘裕)。其他人不知都往哪去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帶着電話或武器。我知道自己不能跟人埋身肉搏,只能選拐杖,並把它當壘球棒的在房裡練習揮棒的動作(也把G嚇了一跳)。這一刻我們大概並不真的相信事情有這麼糟糕,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心態。然而危急之際,我們真的能夠以武器殺傷入侵者嗎?這是一個我到此刻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終於警方決定派人來了。在那十數分鐘的等待期間,我們留意到後院的聖堂的燈滅了--有人在後院!是敵是友?期間大閘前的車子繞着古堡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打轉,可又不破閘而入,像是在等待甚麼。我們只能神經質的留意着古堡裡的動靜,並祈求警察快點到來。

出乎意料的,原本那麼冷處理的警方竟然出動了三輛警車。只是在那三對車頭燈出現之前,閘前的車子已不動聲色的駛離了。這時我們又被前院忽然出現的兩個黑影嚇到--看清楚卻是失散了的丹麥男生A及P!他們把大閘開了,讓警車進來。我們安下心回到廚房聚集,並找回失散了的同伴。原來其他人一直在樓下大沙龍間,把聖堂燈光關掉的是常在夜間在古堡四周出沒而且異常冷靜的A(後來我們覺得那實在有夠笨,因為我們需要那光源逃往聖堂背後的樹林)。幾個男生帶着郊區武裝警員在古堡外繞了一圈,找不到入侵者的蹤跡,警員遂決定前往附近旅館的派對去查問並拍下照片讓我們認人。警察離開的期間我們又再把大閘上鎖,以防那班人回來。

六名高大威猛的武裝警員這次來到廚房裡來,我們奉上熱茶咖啡和剛才剩下來的香蕉蛋糕,忽然廚房裡變成了樂也融融的法國警民家訪聚會(幸運地他們的英語都不俗)。可是警員們拍下的照片裡的人沒一個是下午見過的那三名男女子。再寒喧了一會,警員們便打道回府。但人沒抓到,即是有可能會回來,我們又是一輪防禦操施,把大閘更緊密的鎖上,帶着武器回房,幾個女生同房睡,把所有人放在一Whatsapp聯絡小組並着所有人有時即聚集於S的房間(由於精疲力竭我們結果沒能進行事後檢討和防禦對策會議)⋯⋯到我能睡時,已差不多午夜二時。這時S才終於從派對乘夜驅車趕回,但也要到第二早,當M在古堡外又目擊到那三男女,並立即出門追趕,才慢慢得知事件來龍去脈。結果仍穿着睡衣拖鞋的S把那三人以手機拍下來了,拿去旅館給那裡的老闆娘相認,確認了是她的客人,他們也為她製造了很多麻煩,和很多失踪了的酒杯。事情算是暫告一段落。

這個早上當我把房裡的拐杖和用來當銅鑼用的煲蓋拿到廚房裡來,他們還大笑了一頓。明明昨晚大家都那麼認真的害怕了。G笑說我當時還拿出漂亮的瓷杯子給警員們用茶和咖啡,那場面實在荒謬又可笑。我只能說是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保持文明人的作風吧。(當其他人還在讓心情平伏時,Z和我還清理了飯桌和洗了碗。)今天我們除了要準備晚上的新年前夕派對,還有要去買大量的鎖和保安設施。

寫到這兒,已是事發翌日的三十一日晚上七時四十五分。很快我們就要舉行新年前夕派對,而派對的主題很自然是《Storming the Versailles 2.0》,取材於昨晚的事件。也只有英國人才有這種幽默吧。

這就是我一天比一天離奇(又好笑又難忘)的2018法國之行。感謝上蒼讓我還有命見證今天。2019再見。

撰於2018年12月31日Crozon-sur-Vauvre

情迷法國小城小小奇趣店

住在法國中部鳥不生蛋(誤:其實每天都有新鮮鷄蛋)的鄉郊,過的與世隔絕的古堡生活,只有每週六上午前往鄰近的市集,是唯一跟人類文明接觸的機會。

小城La Châtre距離居住的古堡約二十分鐘車程,面積細小也沒有火車站,位於小城中心廣場的週六市集十五分鐘可走完,但已是這一帶最大最興旺的市鎮。人流最多的週六市集賣的也不是甚麼特別的本地出產,除了定番的蔬果芝士肉腸烤雞急凍海鮮,都是女人街貨色的廉價衣物家品,而每樣也只有一兩檔。所以我們每次來,為的都是別的目的。而我總是情迷廣場街角那間小小的古董店。

在廣場的東側,越過二戰烈士碑,遠離市集的䌓囂,是一條冷清清的窄長蜿蜒的小巷,兩旁是兩層高的老舊房子。站在街角,可以看到右邊第二棟房子給髤上白色的店面頂上,爬過一行輕快跳脫的黑字,像是樂譜上手寫的音符:Jour d’Occase。在法文裡「d’occasion」解作二手的意思,顧名思義即是二手買賣店。我心裡卻總是把它譯作英語的「Occasion」,「Day of Occasion」:每次來這間小小古董店的週六,都是只屬於我的特別日子。

第一次來時,店門是關上的。我從店外的櫥窗看進去:暗黑的小店裡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各種奇異的東西:陶瓷娃娃、珍珠首飾、綴上了蕾絲的太陽傘、嬰兒受洗少女祝聖的白衣裙、劇場的戲服、Limoges瓷器、燙金的古書、晶石、各種談不上用途的奇怪東西⋯⋯就像一千零一夜裡阿里巴巴,或者應該說是基度山百爵的藏寶洞那樣千奇百趣,而且全都封上了一層名叫時間的灰塵,矇矇朧朧的很是神秘。

待到我們進去了,才發現窄小的門內可是別有洞天:除了眼前的房間,後面還有一相連的房間,同樣堆滿了舊物,不少看上去已有百年歷史。更多的古書衣飾家品家具⋯⋯看似雜亂無章,卻也亂中有序。更古老更精緻名貴的東西巴黎的古董市多的是,我卻鍾情這無名小城的無名小店,在這裡我嗅到了古董店裡的人的可愛可親的氣息。在只容一人的通道間遊走,被眾多不知名人物的歷史故事包圍,而這些東西也不是被古董買手從四面八方大量收購回來,大多本就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呼吸着舊物的氣味,我想自己心目中的The Old Curiosity Shop就是這麼個模樣的,難怪總是有種déjà vu的熟悉。

站在店門小小桌前的,是一位總穿一件米色外套戴金絲眼鏡的銀髮先生。他就像那些小說裡的小古董店店主,總是一臉温文祥和地,靜靜看我們在他店裡來來回回摸來摸去,欲言又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很喜歡我們到他店裡去,因為他很喜歡講英語,但幾年沒講又生疏了,是以講得斷斷續續的,而他又是那麼的害羞,只有那一臉温柔的笑容,讓我們也不害燥的不住去打擾。去了幾趟,幫趁買了一只Gien的手繪陶碟子、一襲黑色絲綢衫裙、一條古董白色綿睡袍。還有一隻Limoges瓷碟和一件十二歲女孩祝聖禮穿的古董蕾絲裙子我看了好久仍未能下定決心買。老闆話沒有說很多,但總有給我打折頭。

聖誕前的週六,剛好只我一個人進店,花了點工夫找到了派對用的首飾後,便跟老闆聊了起來。他的英語有點生鏽,輕柔如同他對待他店裡的物件。英法語夾雜間,他說他就住在樓上,所以之前聽到我們在樓下便馬上下來開店了。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巴黎從事劇場工作,小女兒住在La Châtre不遠,喜歡唱歌,但為了生計也開始了為人訂造衣服的生意。她三十六歲,跟我同年。這年代的女性比以前多了很多可能,這對男女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他微笑着說。我沒有問他太太在哪;在法國很多人都有相同的故事。我邀請他來古堡看我們,他從一個信封裡掏出一張門票送我,說是可以免費在廣場上的臨時溜冰場玩一次,他自己年紀大腰背不好也用不着,所以都留給客人。

臨走時我祝願他聖誕快樂,他說如果我下次決定要那一套六本的基度山恩仇記,算我五歐羅。我心想其實我先要多買一個行李箱。

撰於2018年12月23日Crozon-sur-Vauvre

實用文一則:巴黎寄件記趣

長途旅行,不能帶着太多隨身行李,立時用不着的東西、沿途拾回買回的紀念品,帶不走就要處置,都是一件頗讓人煩惱的事宜。處置的方法有幾種:最好是跟自己說浪子本來兩袖清風,何苦被無謂的物件拖累自由的步覆?沒有那麼理想主義的不妨以成本效益角度考慮:搬運多餘物件所花費的空間和氣力跟物件本身的價值相比起來是多麼不划算,還不如放棄,往後需要再來添置。做不到的話,或者有些物件如車票博物館小冊子明信片等紀念性質的東西是無法被重置,那臉皮夠厚人面夠廣的就先暫放在別人家;不好運臉皮薄又犯眾憎,又或者人情卡都已碌爆,就唯有把東西郵寄回老家一途了。

在法國半年,雖說是有了之前日本一年工作旅行的經驗,已懂得盡量輕裝出行,可以買的當地才買,可以丟的就不留,可以送人的就送,但還是不能阻止我儲了一大箱子的單張印刷品。對很多人來說它們都是看完就丟的無價值的廢紙,但就是我的旅程的紀錄憑證:它們盛載的內容、外觀設計、質感和氣味,是帶領我回到某一時空的重要鎖匙。我總是很小心的把它們以日期和地點分成小份放在行李中,等旅程完結了再把它們重新整理收藏。

我當然知道自己這鋪癮,所以來了巴黎不久我已上網查閱法國的郵政服務,甚至親身走了兩趟郵局問過清楚。若是從香港寄往法國,可選擇平郵(香港郵政,需時50-60天)或空郵(香港郵政一般空郵需時10-12天,有時更快),但反過來以法國公營郵政LaPoste寄件至香港就只有空郵,而沒有平郵的選擇。LaPoste的空郵服務還要非常昂貴,選用他們的「Prêt-à-Envoyer」箱子,5公斤的箱子要46歐羅,7公斤箱子56歐羅;如果用自己的箱子寄,更分別要53,70歐羅及101,50歐羅。誰會願意以這個價錢寄送沒有商業價值的文件?

第一次到郵局去問,郵局職員重覆報上了網站的價格,也確認了沒有平郵選項。心灰意冷之際,她忽然問我是寄甚麼,然後教我去寄一個叫做「Livres et brochures」的東西,5公斤也不用15歐羅。回去再上網查一次,LaPoste官網計算郵資的部份沒有,但就鬼鬼崇崇的列在另一個部份裡!原來是法國政府的一項文化推廣政策,凡是在法國出版以法語刊登的出版物,都可以一特惠價錢郵遞。這麼好的東西竟然給隱藏起來,幾乎都沒有人知道,實在太過份了。為免有誤,我又去了另一間郵局再問了一次,確認其他分局都有提供這一項服務,然後就在郵局買了一個箱子,滿心歡喜準備等它裝滿後就拿去寄。

離開巴黎之前,我捧着一個差不多7公斤的箱子,裡面是這半年間半環法之旅的文獻,到了之前未到過的郵局分局去寄。不出所料,郵局職員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任我把網站的資料全數展示給他們看,包括他們另一分局同事給我的報價,他們都是耍手搖頭說不知道做不到不能寄。結果我只能深深不忿的把箱子又捧回家去,再上網又查了一輪,發現這項服務在9月經修訂後,很多用家,主要是網絡書商們,都是一頭霧水束手無策。最常見的說法是郵局職員不知道有這項服務,然後說是寄件者得自備符合郵局規格的郵袋,但沒有人確切知道那規格是甚麼,又有人說是裝馬鈴薯的袋子,袋口束繩和要付有縛標籤用的圓孔⋯⋯看到這裡我心裡早已粗口連連,X你為了15歐羅花我這麼多時間走來走去查來查去,還要去自製郵袋,重點是之後很大可能還是會被拒。

事情發展至此,我別無他法,都是要去幫趁返自己人。有那麼多中國旅客來巴黎掃LV,就有那麼多的中國人速遞公司。巴黎老佛爺或十三區,總有一間在左近,價錢比LaPoste平一截,提供免費包裝物料登記會員有會員價還可上門收件,設代購奶粉紅酒化妝品專線⋯⋯結果我在一間名叫37 Express的老佛爺門市搞了不過十分鐘,操普通話的女職員已幫我登記好磅了重收了錢弄好寄件標籤申報單封了箱放一旁待寄。7公斤收費46歐羅,都是經LaPoste寄,但比「Prêt-à-Envoyer」還要平宜10歐羅。忽然所有煩惱都解快了的我茫然不知所措,站在店裡一堆忙着把戰利品代購品裝箱的中國同胞中央,封箱膠紙的擦擦聲響讓人有點精神緊張⋯⋯這並不是法國的速度感;這裡很明顯是中國人的領域。只要是有利可圖的事,中國人真的可以做到無人能及的⋯⋯

只是有一點:內地同胞趕着炫耀新買回來的包包把代購品轉運,當然只提供速遞服務。慢一點的海運服務,找來找去只找到一家香港人開的英國公司,主要做移居海外者的生意,服務包括運送30公斤起的箱子和暫時倉存,價錢合理服務周到,當年我留學倫敦也是用這家。可惜他們至今仍只做老本不做內地自遊行購物團生意,7公斤的「小」郵件沒辦法也就只能用內地人的速遞公司了。要找老實不花巧的服務供應商,還是香港人均真。

樹色

我不懂樹。我只言道它們是深綠的、青綠的、紅的橙的黃的、密集的、高聳的,詞彙貧乏得可以。旅遊時,當火車巴士越過了無人煙的荒野,我總是靜靜的看着窗外的草木山林,想着啊這樹色又跟之前看過的不同了。但究竟是個如何的不同法,我又無法找到相應的形容。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品種名字。那是因為我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與樹無關的語境中嗎?如果不是之前的颱風山竹把滿城的樹木吹倒,我們也許永遠也記不起它們長甚麼模樣。

九月初的初秋時分,法國西部盧瓦爾河地區(Pays de la Loire)的陽光猛烈依然,把夏末的蔚藍換上一層昏黃的淡水藍。顏色漸變溫和的同時萬物也開始失去鮮明的輪廓。這裡我再看不見讓人驚心動魄的山岩、常出現在莫內和梵高畫中的形狀奇特的樹。天空很闊很高,壓着一片廣大無垠的平原,和間中出現的邊界齊整的樹林。從南特(Nantes)驅車前往一名叫La Gacilly的古鎮,公路兩旁種滿了樹,Jeff說是數百年前住在這裡的貴族種下的,現在大都收歸國有,變成受國家保護的郊野公園。Jeff是業餘攝影師,最喜歡拍攝樹木,這一帶的樹的品種他都認得。

我唯一留意到的只是,這些(對我而言)不知名的沒有特徵可言的樹木,不知怎地在秋日金黃的陽光底下格外耀眼。隔着車窗,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絡繹不絕地在我眼前掠過的樹木,高度相等的樹冠不約而同的在淡藍的天空下閃閃生輝,說不出由來的鮮黃色玄光讓我無法自拔。是秋風吹拂下葉片反射了日光,還是樹頂長了黃色的花朵?都不是:樹葉尖上點點金光實是黃色油彩。這是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和克羅德·洛林(Claude Lorrain)畫筆下林木䌓茂的人間樂土,是我所認識的西洋藝術史中的法國。

戶外攝影展Festival Photo La Gacilly已舉辦了十五年,毎年夏天在中世紀古城鎮裡各個角落設有攝影展覧裝置,主題環繞人類和大自然。今年的主題是《La terre en questions》,探討地球/土地面對的問題。切入的角度主題很多樣:環境污染、氣候變化、全球化為環境及社群帶來的影響、城市化的過程、物種社群的流徙、廿一世紀人與土地和大自然的關係、外太空的美麗新世界,來自世界著名的新聞攝影師的獲奬新聞照片、大自然攝影藝術攝影概念攝影、新科技如航拍機和顯微鏡攝製的作品、到業餘的社區學生作品也有,參展作品多達一千件。

在戶外展出的攝影作品自然是數碼印刷在耐久的物料上,未必是最理想的效果,但作品的擺放顯然別有心栽。花幾歐羅買一張地圖,跟着不同的主題路線,觀者可以一邊看展一邊遊覧古城,也是愜意。其中不少展場設在樹木叢生的公園和荒地上,看人和大自然中的照片和照片中的人和大自然的交合,又是一奇妙的光景。

第二天,Jeff讓我看他拍的樹的照片,又帶我穿過他家附近的樹林,給我指出懷疑是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在他妹家園種下的樹,直至來到懸崖邊旁,眼下便是平靜如鏡的盧瓦爾河(La Loire)。灰藍的河面上沒有一只船,在這無風的早上甚至不帶一絲漣漪,聽說是現在都沒有河上貿易了。南特的黑奴販賣的黑暗歷史在這平靜的河面上不留一絲痕跡。揮舞着一只我永遠也未能習慣的斷臂,Jeff告訴我積葵·丹美(Jacques Demy)就在這附近上學。我卻尤是想起Julie Taymor的《戰士終結者》(Titus)裡,被強暴並切斷舌頭及雙手的Lavinia,雙手的切口長出鐵線般的枝椏來。比起殘暴的人類,樹木明明是那麼的強韌而溫柔。

撰於2018年9月29日Crozon-sur-Vauvre

如果在夏午,一個旅人

那個美麗的女子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為此我嘗試回憶那個下午。

我記得我是為了找長途巴士站而來到巴黎右河岸的Quai de Bercy。那是巴黎的初夏,天氣已然越過了春天乍暖還寒的曖昧,陽光灑下來,皮膚還能感到些微的刺痛。在巴士站四周轉了幾個圈,確定自己的事務已告完結,我攀上了通往河對岸的西蒙·波娃行人橋(Passerelle Simone-de-Beauvoir),朝着法國國家圖書館密特朗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Site François-Mitterrand)那四部翻開了的大書前進。也許是陰晴不定的天氣使然,這組豎立於廣大高聳的廣場的宏偉建築群:玻璃和鋼材、極簡線條,也就是二十世紀歐洲建築的象徵,當刻看上去卻不見啟蒙時代的光明與希望,反像在投射後現代主義的陰森沉鬱、失落與質疑。

廣場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兩個抄路而過的疲憊的路人,和幾個拿着滑板躲在其中一棟圖書館大樓陰影下乘涼的無所事事的少年少女。沒有人進出圖書館的多個出入口,玻璃塔裡也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愛圖書館如我,當下也失去了進內一探的欲望。我在一張畫滿了塗鴉的五月風暴五十周年攝影展海報前停下,一陣風吹來,吹起了不知從哪裡來的枯葉。我們的文化,是否就淪落至此?我步下讓人目眩的階梯,回到地面的行人路。我渴望拾回讓人動心的事物。

沿着河岸再走大約五分鐘,轉進一大學校園。方正的廣場上分佈了幾件大型當代雕塑,中央是點綴着點點白花、切割方正的幾片青綠草坪。公共空間兩旁是大學不同學科的院舎及半公營學術機構。當代藝術中心Bétonsalon 就是如此悄然無聲的隱沒於這巴黎十三區的大學校園中。我在門口來回踱步找入口之際,沒發現她一早就在玻璃牆的另一面注意着我。

坐在門口,年輕而腼腆的女子給我展覧小冊子,示意我從一扇門進入展場。長方形的空間,一邊是乾淨時髦的灰色磚牆,上面簡潔地鑲了一行粉紅色的光管。另一邊是一列落地玻璃,一覧外面課後無人的校園寧靜時光,陽光從外面傾倒,照亮了一室光潔無瑕的當代藝術空間設置。牆上窗邊點綴了幾乎毫不起眼的物件和畫稿,刻意的不經意也是當代的美學語言。另外除了放置在牆邊的幾張木櫈、臺架和一些電子器材,基本上空洞無物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白色的畫紙覆蓋了平滑的淺灰水泥地板,留下四邊給觀眾作通道。我才為意那白色的平面就是舞台,空間另一端一直在靜靜地觀察着我的女子已把舞台邊的一盞巨形射燈亮起,慢慢步上舞台,像走貓步但比貓步要更慢更隨意,並開始緩緩的舞動四肢,讓自己的影子落在牆上的圓形光圈中。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在看的不是裝置,也不是工作中的藝術家工作室,而是一場場域特定的Happening。

微捲的深棕色頭髮隨意地以一只髮夾固定在腦後,白色上衣上罩上一件黑色薄外套,下身是深黑色牛仔褲和運動鞋,女子走到畫紙的盡頭,又回過身來,擺了幾個像是瑜伽的架步。坐在一張長板櫈的我開始緊張起來:果然女子張口以法語獨白起來,她的聲音在廣大的空氣中迴旋,又往我的方向襲來。我不自覺的動了一下。女子睜大了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噢,難不成妳不會法語?那我用英語來一次。」

而其實我只是不習慣在展覧中,從被動的受眾位置被轉換成被觀看的主體。我只想當個藝術消費者,或者拍幾張照片在面書寫幾句觀後感,除此之外我無意欲亦無力氣參與作品的形成。也許我是害怕出醜,拒絕成為難以入目的業餘表演者,但更大可能我只是懶。但女子帶點慵懶的大眼睛、甜美的笑容拉出一個尖銳的下巴,沒有很強人於難但也讓人無法抗拒:我知道我進來了這個空間,就代表了要玩這個遊戲。我拿着她遞給我的麥克風,告訴她我正在面對的困難:我了解這場Happening 的目的,這自覺卻讓成為參與的障礙。

女子的笑意更濃了:「這就是我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嘿,我得把它記下來,好用作下一次的作品上。」她又來到場中央,開始講述自己的十六歲派對,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了一支舞。我不再介意,又或者是放棄了反抗,跟從她一個接一個的指示,完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表演任務。另一個男子進來,大方的跟她一同跳了一場舞。我們三個坐在長板櫈上,看着玻璃牆外午後時光的廣場,沒有一人進入我們這奇異的時空,只有金黃色的斜陽,在地上留下一排平行四邊形的光塊。男子倏地站起身來告別。女子還是笑意盈盈。不知不覺我已待了兩個小時,那是旅人才有的奢侈。我忽然想,她甚麼時候下班。美麗的女子卻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眼睛也沒有離開玻璃牆外,只有長長的睫毛在寂靜的空氣中微晃。

撰於2018年9月21日Crozon-sur-Vauvre

悲慘世界

Withhold not good from them to whom it is due, when it is in the power of thine hand to do it. — Proverbs 3:27 (KJV)

 

我有一個心願是把聖經由頭到尾讀一遍。唸英國文學的人,不能不懂聖經和希臘神話,聖經之中又尤以King James Version 最為文人採用。之前試了兩次,都是去到舊約的三分之一左右便半途而廢。這次來歐特別在平板電腦上載了King James Bible,再戰創世紀無限復活。上面引述的是app 裡內置的今日特選經文。

來歐不久,我很快便留意到車站裡和街頭上,常有來自敍利亞的難民坐在地上行乞。他們有時是一個人,多是年㒖的男人或女人(又或者只是戰亂催老),穿戴着沾滿風塵的傳統衣飾和頭巾,地𥱊子也沒有一張,就這樣或盤腿或跪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個紙牌,上面以油性筆寫着:「我是敍利亞人,請給我吃的。」有時他們是一家幾口,男人和女人帶着幾個小孩,同樣骯髒沾滿灰塵,靜默疏離的冷眼看着身旁快速走過的冷眼的路人。然而除了難民,街上更多的是無業的無家者,每天在街上蹓躂向路人要零錢。這些無家者裡有男有女,有年長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見過。

我每次遇上他們的目光,難過之餘,更是尷尬萬分。我是一個遊客,拿着不多但顯然是余裕的金錢,來到這個地方消費我的時間與夢想。另一方面,他們的政府和同胞畢竟也沒有給他們施予援手,作為外國人的我,為甚麼就要負上這個責任?以我一人之力,又幫得了多少?我又如何可以知道我一時的善意(或偽善)結果不會害了他們?由政治和政策衍生的社會問題,該當由政治和政策解決,不是嗎?

昨天在前往地下鐵站的路上,一個男人走過來跟我講了一堆不知甚麼話。他的語氣是客氣的,並不帶任何威嚇,但我下意識的就起了自衞機制,邊擺手邊說我聽不懂。那個男人就笑了:「就不過是一些零錢,有甚麼明白不明白的?」我搖搖頭,走了。走着,心裡卻覺得非常羞恥。那男人只是想要幾塊零錢,我雖然一下子聽不懂,但大意也看得出來,那又為甚麼要假裝呢?我在保衛着區區幾塊零錢還是些甚麼原則?

如果這個世界只會一路變壞,我們也只等着政府為人民服務而對當前的不幸坐視不理嗎?其實會不會只是,我們能救一個就算一個呢?也許雨果的悲慘世界一百年後的這個悲慘世界裡,莫以善小而不為就是這個意思吧。

再訪倫敦

這趟歐遊眼看快進入第三週,還沒有寫過一隻字(除了宣告被傷風KO那次),似是會重蹈日本那年遊記一開始即爛尾的覆轍。先是忙着適應,然後忙着遊玩,現在是久病未癒,即使有事想記,亦提不起力氣來。現在呆坐巴黎家裡等開飯(病了還有人做叉燒飯給自己吃是不是太過份),就想記一下--不是巴黎,這城於我還有待消化--倫敦之旅的一點感想。

那年赴倫敦唸書,已是14年前的2004年。由最初帶着一種殖民地情意結和各種來自文學藝術等對這霧都的印象而來,到最後把這城認定為家,朝思暮想着有一天總會歸來,沒想到一晃眼就是14年。這期間我認定的家又多了幾處--也許我們那位剛榮休的本土豪傑是對的:心安是歸處。一個地方住久了,在我們眼中就會變可愛,慣性就變成感情。也許人也是一樣。

久別歸來,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我甚至本身並沒有打算過去倫敦,只是踫巧有朋友在那邊,又另有住在當地的朋友收留,當下就買了來回巴黎倫敦的火車票了。回到倫敦,也沒有追看展覧新營空間免費展館,一心只想漫步重温昔日那雙年輕的足跡,那初嚐自由氣味、還未被智能電話和Google Map 污染的勇於冒險嚐新、對方向極其敏感又不懂累為何物的年輕壯健的雙腿。

從St Pancras 走出來,紅磚車站外大街上來往兩排紅色雙層巴士--好老土的都要在心中叫聲:我回到倫敦了!卻又沒有想像的激動。倫敦一切依舊熟悉,但也已換過了一副嘴臉。記憶中街上很多的書店,店門常堆滿買二送一的暢銷書,現在都換成連鎖咖啡室連鎖超市和連鎖(奇怪)壽司店,就跟香港街上全是藥房和金舖一樣,只是連鎖咖啡室連鎖超市和連鎖(奇怪)壽司店這種小資優閒看上去還沒有藥房和金舖的庸俗那麼讓人難過。Notting Hill 已經見不到一間書店(這真是極其矛盾荒謬的事),Charingcross Road 的書店和唱片都消失了,那年我常常看着那唱片店櫥窗長年放着的The Libertines 的海報,心想海報中那男子長得還真俊美,卻一次也沒有踏足過店內。前面不遠處的Central Saint Martins 校舎也搬離了,以前上完課在Senate House 過來West End 散步,總要選這條路,為的就是偷看那些打扮時髦的藝術學生。同是大學生,為甚麼他們就那麼有型而我們又那麼笨柒呢?那是比論文題目還要難解的問題。

朋友住在倫敦東面,正正是Hipsterfication 正旺的地區。本來有色人種聚居的貧民區,街道兩旁盡是文青系小店餐室,週末還有各大小市集,滙聚區內外潮人甚或識途遊客。明明是仕紳化的現在進行式,我卻奇怪並沒有太大反感,甚至覺得在這種新舊踫撞中的鬧市小村落生活感覺也真還不錯:平日可到合作社形式的良心雜貨店買食材,在旁邊的古著店和charity shop 尋寶,在再旁邊的獨立書店翻翻專門出版關於東倫敦主題的獨立出版社的小書,週末逛花市逛市集,天氣好時在家門前的公園野餐⋯⋯在這裡,仕紳化好像真的帶來了一點美好生活的可能。當然,我們也走過一些身受仕紳化其害的地區:靠近中心的原本充斥藝術家工作室和空間的地區,原本的藝術家社群已不復存在。我只有安慰自己說至少住在東面的人好像還生活得可以的樣子,雖然真相如何我是無法知道。

受了突如其來的寒,病倒了兩天,但仍趕及在回巴黎前走一趟以前的大學。那懷念的東倫敦Mile End,走十五分鐘才到的Sainsbury (後來《Cashback》在那兒取景,為此我特別喜歡那電影),跟同屋一同去吃的Nando’s 和每週一天特價的電影院,此外就是一片無奇草根伊斯蘭社區,間有童黨作惡的Mile End。現在呢?整條街少算也有十來間超市(而且是精緻的不是寒酸的那種),以前從來沒有的時髦咖啡室和酒吧,本來的Sainsbury 外面的停車場成了倫敦市內無數新基建大樓工地的其中一個,我的回憶快將變成Crossrail 車站。Sainsbury 裡面也來了個大變身,而在市集也可以用信用卡的現今,應該也再沒有Cashback 這回事(我真有一個衝動去隨意買點甚麼,為的就是讓收銀員問我要不要Cashback)。以前的學生宿舎變成了大學醫務所,大學校園裡內地留學生佔了一半,我唸的學科大概也因為太冷門被拿掉了。單層的25號巴士變成了雙層,那曾把我接連倫敦中心的重要管道隱沒在其他紅色巴士群中。離遠看到初次跟朋友吸水煙的地方變了連鎖店,我頭也不回的往巴士站走去。

臨上Eurostar 前,雖然沒來得及去British Museum 走一轉,卻還可以重回British Library 一次。以前在那裡的Rare Books and Manuscripts 閱讀室上課,課後我們總會坐在外面的咖啡室聊一回才解散。這回我沒有通行證,不能再進去閱讀室,只坐在當年的那咖啡室,一邊欣賞旁邊一如昨日般宏偉的樓高幾層的玻璃書房,一邊感嘆變得光鮮的咖啡室,食物還是照舊難吃。作為紀念,我拿了一個進入閱讀室用的透明膠袋回去(那設計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這次重回倫敦,於我像是了卻一件心事,是重逢一位多年沒見的故人,尋回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我已不再問自己對倫敦的愛有多深,就像我們到了某個年紀就不再輕言愛那樣。她是一個我曾經用心生活過的地方,在我的裡面有着她的刻印,但也僅此而已。

撰於2018年5月21日巴黎

講句對唔住有幾難

我的搪瓷盒子崩了一塊。本來我媽想拿來用時我就抗議過,說她鐵定會把盒子跌傷,我媽說怎麼會。我不想對家人那麼計較,反正那只是十二元店的貨色,就由她拿去用了。結果我看盒子被隨意擱在客廳各個角落好多天(包括很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便想把它洗了放回去,就發現崩了一塊。這麼多年共居累積下來的經驗告訴我,我媽觸碰過的東西都只會有一個結果,而且越是貴重高質的東西越是不得好死。當我試過幾千塊買回來的設計師品牌外套嘗未穿過便被她燙壞、從日本帶回來的松榮堂香立在日本經歷多次遷徙都好端端的,回到香港沒多久就神秘的崩了一角、francfranc杯子被人跌斷了耳仔還被丟到垃圾筒裡疑似意圖毁屍滅跡、書櫃裡和房間的書被無故移動,還有書因而受了重傷⋯⋯我就知道,既然我媽是那麼天生異稟,又從來不覺得那些傷亡跟自己的特殊能力有關,也不會停止觸碰我的東西(她的概念裡沒有私人和公共的分野,不管我抗議多少次仍經常私自闖進我的房間裡動我的東西),我要麼搬家(哪有錢),要麼是不擁有任何具有價值的東西(人生意義何在),要麼跟着潮流佛系一下,不阻止我媽搞破壞,也不停止收集鍾愛的物件,總有一天那些壞了的東西都會自動回復完好(道行未夠)。但我想講的不是在我家私人空間和私有財產不被尊重這回事(雖然這也有很多可說的),我想講的是一種拒絕承認錯誤的文化。

有趣的是,那可能不只是我家,而是中國人普遍共享的文化。「唔認衰」,「唔衰得」。我發現自己「唔衰得」這性格上的缺陷時是唸中一的時候。上地理課的時候,我因為之前缺課,不知道發了家課,被老師指出我欠交家課時,我即時嘟嚷起來:唔係啊--老師當堂切斷了我的藉口:甚麼唔係啊?妳沒有上課就不會問其他同學?那不是妳的責任?我即時噤聲了。那時我受的當頭棒喝,是我活了十一年才首次發現自己愛逃避責任、不懂認錯的性格上的缺陷。從記憶裡搜尋,我的確從來不會對人說「對不起」,彷彿承認錯誤比犯錯本身更叫人可怕。自從那一天後,我就沒有再說「唔係啊」這三個字,而且每逢從他人口中聽到都會感到耳朵發痛。那位老師教我的地埋知識我都還她了(雖然測驗都拿滿分),但這一課我到現在都牢牢記住。

但「唔衰得」的劣根性始終根深蒂固,我仍然未悟得道歉的學問。大一的時候,外遊時探望移居當地的同學,在停車場泊車時,跟隔隣的車子靠得很近,我開門的時候,車門剛刷到了人家的車子,剛好回到車旁的車主就光火了,開口就罵個不停。同學馬上着我道歉,我卻呆在原地不懂反應。在那幾秒鐘的光境,我下意識先是想要否認自己有所犯錯,當意識到錯的確在我時,卻又無法讓自己表現出歉意。這究竟是哪門子的自尊心,「對不起」這三個字竟比「我愛你」還要讓人難以啟齒。即使事過境遷,我仍在心裡跟自己說那個白人女子根本是歧視華人才這麼裝腔作勢云云,阿Q式的保全自尊的卑劣意圖實在讓現在的我想來也覺羞愧。

你說,講句對唔住有幾難呢?對唔住,係真係好難的。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就是打破自己一直維持的美好自我形象,是不容易的。被人公然直面指出錯誤時,認錯就更困難。尤其對於由小到大都在沒有人對人道歉的環境成長的人來說,「對唔住」這三個字應如何發音也是一個難題。

回到我的搪瓷盒子。我向我媽表達不滿後,她否認是她做的。雖然她實在有太多前科,她無記性的程度也令人懷疑她只是忘記了,但疑點歸於被告,我於是又去問我爸。他的即時反應是:本來就爛咗架啦!當我指出之前沒有,他悻悻然的說他沒有碰過(沒有碰過又怎會知道本來就爛咗?)。再跟我媽核對過證供,我基本上可以肯定犯人是我爸,是他拿了盒子來裝花生糖,而我媽用的是另一個(我有兩個搪瓷盒子)。最讓人不忿的是,我爸為了逃避責任竟然說謊;就算錯不在他,可能是無心之失又或者並不知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錯推回給受害人吧(他那句不就是說我在說謊?)。覺察到我已經解開謎底後,我爸就開始說些甚麼搪瓷的本質就是會破等等的爛藉口意圖轉移視線推搪責任了。這跟我當年的「唔係啊」和白人歧視華人論根本沒有分別。我終找到了我「唔衰得」性格的來源了。

我爸明顯也是受我爺影響,整個家族一直傳承這個「唔衰得」的性格。多年前,我爺仍在生的時候,有一天我媽投訴有人弄斷了她的書法用墨塊,還悄悄的以膠水黏合了意圖蒙混過關。那時我就覺得我爺可愛又可憐,用那麼蠢的方法就是怕被發現,他一定很怕被媳婦罵了。當然大家都知道誰是犯人,但我媽就總是半開玩笑的硬要指犯人是我,要我招。雖然是玩笑,卻竟持續笑到今天,清白之軀的我這些年來不斷被指控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心裡其實是不愉快的。我們固然都不喜歡被直面指出犯錯之處,即使被指出犯錯也不願坦承及道歉,何況是根本沒有錯呢?我們家就是如此奇怪,犯錯的人不認錯,卻要沒犯錯的人去揹那罪名。

到最後,一如既往,當然是沒有人認錯也沒有人道歉的草草了事了。

不只個人,中國人的政府也不道歉,視道歉為軟弱的行為。當我看到香港警察至今仍拒絕向人肉路障的傷者道歉,我就覺得連對着自己人民都不屑道歉、不敢承擔責任的政府,又有甚麼臉去要求菲律賓政府為馬尼拉人質事件向我們道歉?沒有勇氣面對及承擔自己的錯誤的政府,才是最軟弱的,也實在怪不得人家政府瞧不起你。另一方面,我也不清楚日本那種道歉文化是否另一個極端--當道歉成為一種習以為常的形式,甚或取代承擔責任本身的時候(住在日本的時候,常常看到公眾人物在電視舉行記者招待會為自己的醜聞公開道歉,大家看過事主表演道歉,滿意他的演出的話,往往都前事不再追究,這於我是非常匪而所思的事),那種歉意又具有多少真誠,又會否來得太輕易呢。也許在不同的文化語境裡,認錯也有不同的含義。例如中國人會覺得認錯不但會傷自尊,還要承擔責任,所以不會輕易認錯。對日本人而言,不認錯的代價卻比認錯的更大;認錯對愛面子的日本人來說也不是易事,但道歉過後很多時會從輕發落甚至一筆勾消,表現好、躹躬躹得好看的話甚至會獲得欣賞。可以說,對日本人來說,犯錯不道歉比犯錯本身還要更大罪。只是,兩者比較的話,我想我還是想以日本人為榜樣多一點。起碼,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才是真正對自己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