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Category: Places

心安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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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樂參半、紛亂的一星期。無法入睡,就坐下來寫寫,理理思緒。

在這忙亂多事的一星期,還是按計劃出去走了一轉。也是想找回初衷,理想過的生活。

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是柏林市內最古老的教堂,其所在的尼古拉街區(Nikolaiviertel )是柏林的古城區中心。從Alexanderplatz橫過馬路,鑽入一條彎曲的小巷,馬上便從東德式包浩斯風格時光倒流回到中世紀城鎮格局。遊人以為終於找到一處「真歐洲味」的地點,周遭是久遠所以可親的歷史古城遺跡,坐在路旁的露天咖啡室欣賞眼前古老的教堂古老的樓房古老的廣場和窄巷,以為脫離了高不見頂的高塔或長不見盡頭的康莊大道或冷峻工整的石屎建築群,跳過了讓人難堪的現代史,回到以前的日以曼黃金歲月,然而這一切都是假的。

若不問為甚麼前人會把柏林這麼一個歷史重鎮的古城區完全毁掉,我倒好奇是甚麼誘使我們對消失的過去有所依戀,以至不惜一切要將之重塑還原?東德時期的柏林,為實踐其社會主義理想社會面貌,把老舊的城市(包括二戰時遭破壞和悻存的部份)大規模推倒重建,把歷史夷為平地後,在上面的空白重新打造一座全新的城池,連道路都重新設計規劃。東德的社會主義建築風格經歷各種實驗和轉變,但大致上追求一種實用性及去個人主義的工業風美學,東柏林激增的人口被分配在事前組裝的一式一樣的石屎住宅群,由居住空間起生活上的每一細節都被規劃。儘管如此住屋還是供不應求,很多在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制度底層的人(如單身人士、藝術家)等不到分配住房,就在城內被廢棄而未被推倒重建的老房子裡佔屋。除了是沒有選擇,大抵也出於一種個人對集體的抵抗,對於延續的歷史和有機的人文社會的依戀。

從一種沒有歷史感,只有從一而終的社會主義的建築美學,到重新回顧並積極掌握自己的民族歷史話語權,東德的建築忽然進入了一個新歷史主義時期,除了一些新建的樓房以復古風格仿建,更開展了尼古拉街區的重建計劃。除了是為了鼓吹旅遊業,吸引外資,這不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人民的內在需要,透過市場經濟的表現?我來到這裡,才發現尼古拉教堂是近幾十年才從地底的瓦礫中浴火重生,建築九成九都是依照現存檔案複製的贗品。廣場外,尼古拉街區彷中世紀城鎮格局的建築群,也只有面向廣場的一面是依照某個年代的模樣複製,背後的後院和內裡都是現代的。這是社會主義式的荒謬,也是我們身而為人的荒謬。

寫到這裡,我已記不起當初為甚麼寫這麼一篇,為了甚麼。大概是出於一種很模糊的意識,在動盪的歷史時刻,當一些人的理想推倒了前人的理想,當過去被現在否認,將來早已定案,當政權和人民爭奮過去和將來的話語權,我們的心底裡總還是渴求着歷史的憑藉和慰藉,那座古城中心的古老教堂,是過去的庇護所,是心安的歸處。

撰於2019年6月7日柏林

Last night I dreamt I went to LaLande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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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night I dreamt I went to Manderley again.”

我第一次讀《Rebecca》這句著名的開場白,感覺是說不出的迷惘和困惑。也許是那個年紀還未認識倒敍法這一寫作手法,世界於我來說仍是一個童話,而童話通常都是直述的、完整的,包括開端、中段和結局(當然那個時候的我不會認識Aristotle的《Poetics》,所以這裡說的也是一種anachronism)。但更可能是對於還未有太多回憶,歷史的概念(不管是個人還是外界)尚未存在,時間的觀念如同童話般只呈直線的我而言,我無法理解人在經歷故事之餘,還會在故事完結後,透過回憶重新經歷那個故事,並且從中體驗新的情感。換句話說,事過境遷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小女孩無法掌握的概念。

四月中的時候,我回到了LaLande。自從二月頭離開以後,只相隔了兩個多月,但已彷如隔世。離開之際,我已在LaLande駐留了四個月。起初是只打算留一個月,後來因為各種原因,回到巴黎後不久又折返,一住下就又是三個月。我在那裡渡過了生日、聖誕至新年的節日狂歡、至今仍讓香港的朋友們津津樂道的古堡驚魂夜,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事件和各式各樣的人物。那是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裡的人們過的是一種神奇的存在,那裡的所有經歷和交集,儘管對於古堡內的人們來說是多麼自然,以外界的眼光看來都只能是神奇的。雖然如此,到了第四個月,古堡的魔法開始因為習慣和偶爾的失衡導致某些醜惡現實的閃現,而失去她的神奇色彩,我們逐一從冰封的沉睡魔咒中醒來。沉悶和煩厭在我們原本平和滿足的心境上激起漣漪,我們記起自己是誰,為甚麼來到這個地方來,由是對於古堡外面的世界再次希冀。蠢蠢欲動的心告訴我們,是時候離開了。於是在台灣女生Z走後一星期,我按照原定計劃回到香港過農曆新年,跟我同期來的A也在我走後翌日回到丹麥,剩下挪威女生M獨自留守,充當古堡最後的守護人,而那也是她心裡的願望。天下無不散之延席之類的話已經了無新意,離別時的承諾總是真情而不能當真。古堡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吸引或帶離適當的人,沒有人能違逆她的意思。

這次回來LaLande基於一個很實際的需要:取回之前帶不走的行李。另外每一年LaLande都舉行盛大的復活節慶祝活動,很多之前在LaLande認識的人都會在,而且春天的法國中部應該又是另一幅美麗的畫。從柏林坐巴士到荷蘭Utrecht,於之前在LaLande認識的大學講師一家三口家裡作客,再乘順風車跟另一名前往復活節派對的荷蘭女生由阿姆斯特丹一直驅車南下,穿越荷蘭、比利時、法國三國國界,繞過巴黎的擠塞的環路、中世紀小村鎮廣大的國家公園,過了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累個半死的我忽然發現車窗外的景物似曾相識:我就知道我距離家的LaLande才二十分鐘。路上的一樹一木、路牌和迴旋處、陰深可怖的牙醫診所⋯⋯跟腦海裡清𥇦浮現的影像一再重疊。

回到家的感覺是真實而温暖的,而且非常貼近,彷彿我只是外出買菜回來一樣。直入古堡的小徑,兩旁的枯樹已長滿了綠葉,蓋住了半個天空;老遠已能看到前方敞開的大閘(似乎已忘記了之前的教訓)和廚房裡昏黃的亮光。下了車,打開廚房的門,忙着準備晚飯的十多人都回過頭來,有一半都不認識的,但好像早有默契似地,認得的已跑過來送上擁抱,不認識的也趕上前來握手。天性害羞的我都忘記了擔心如何自處的問題,在一輛亂七八糟的寒喧後我自己抱着行李回到分配給我的房間,也用不着問路。這裡的每一寸空間我都瞭如指掌,兩個多月的缺席仍未塵封我的空間記憶。我為自己並不是迷失在廣大古堡裡無人問津的初到訪客感到莫大的欣喜和自豪。我甚至懂得自己去找洗手間和日用品的補給,趁沒有人在附近檢查了幾個儲物櫃,欣賞後人的整理之餘又找到了之後變裝派對要用的物品。待一切安定下來才施施然來到前門大廳加入飯聚,又跟未見面的舊人打招呼,驚訝他們幾個月來的改變或沒有改變。

回到LaLande的那個晚上也許是最快樂的。接下來的幾天,復活節的節目填滿了每一刻,史無前例的四十多人,廚房裡是不間斷的煮食和收拾,每晚是不同主題的變裝派對,通宵達旦的舞會後又是盛大的早晨聚餐和新一輪遊戲競賽,以及更多的清潔和收拾。很快我便失去社交的力氣,大部份時間都躲在我最愛的洗衣房跟我的燙衫板為伴(當然要洗燙的東西已堆滿一地),不想勉強自己和舊人聚沒意思的舊,和新人建立維時三日的感情,嘗試進入各個基本上已成形的圈子。LaLande已經兩月人事幾翻新:舊的人相繼離去,或是建立了新的興趣和目標,新的人又再進來。除了小鎮古董店的老闆仍是同一個樣(頭髮是長了點),跟其他人的交集都帶給我一種時移世易的覺悟。但是又有甚麼是不變的呢?自從我離開LaLande那一天起,我跟那個世界已是沿着兩條不同的時間軌道運行。LaLande其實一直在變,只是困在裡面的人,因為他們就是那變的本質,所以才渾然不覺。我想念的LaLande其實一直都在,那些歡樂和忘憂、混亂和狂歡的時刻,她的無政府和無國界狀態,她的慷慨和無私、熱情洋溢和多愁善感,還有她的善變和善忘。

但我真正想念的不是那些狂歡的晚上,那些La Dolce Vita或是法國大革命主題的派對,走廊裡大衣櫥裡的派對服裝瀉了一地、盛在最花巧精緻的陶瓷純銀食具食器的各式佳餚堆滿一桌、散落各個角落的酒瓶和水晶酒杯(很多酒杯失了踪影,怕是我不在時又打破了不少);倒是那些曲終人散、夜闌人靜的晚上,我們寥寥幾人在廚房親切的長木桌上吃完簡單而隆重的晚飯,燈光校得很暗,A如常放一個藍芽喇叭在冰箱頂,第一首樂曲總是Erik Satie的Gymnopédies,然後我們在那安寧得幾近幽傷的樂聲中無言的把碗碟逐一洗了。M同時抹了餐桌和煮食爐,又燒了水給大家泡茶。窗外漆黑一片鴉雀無聲,林裡的生物都在冬眠。有時A會取來柴火在冬天沙龍的火爐裡生了火,我們就圍坐在旁邊或是下棋或是玩遊戲。再不我們就帶着爆谷和零嘴跑上冷冰冰的閣樓電影院看電影(A或不是最好的工作伙伴,但一定是我最好的象棋導師和電影伴侶)。我們半摸黑的穿過古堡的長廊階梯和各式房間,踏着拖鞋和厚袜子的腳踩過不知經多少歲月磨蝕的不太平滑的石磚石級和吱吱發響的木板;有時通過門窗我們會看到天上中古蒼老的月圓,藍色的冷光照亮了天上的雲塊朵朵和地上的白雪皚皚。即使是沒有月光的晚上,黑夜的古堡於我們並不陰森可怖,我們熟知每個轉角每扇門每道門鎖每個能用或不能用的照明開關。我們忘記了自己住在一個甚麼地方:我們已以此為家。儘管那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對我們來說卻長得像永遠。

若我心裡仍有一絲的不捨與不甘,感到曾經屬於我的已逐點從我手中溜走,現在的我又何嘗不是已經在另一個國度,那個叫作柏林的陌生冰冷的城市設立了半頭住家?若論到善變和善忘,我們有誰不是?如果那是在這急速變幻的世間存活的手段,我們也只有在夢中才能回到永恆的LaLande。

撰於2019年6月2日柏林

柏林夜半歌聲

從房東餐廳晚飯畢回來,見到家附近的混合新古典及歌德風格的十九世紀教堂Zionskirche,紅磚塔頂散發着光,大門也半敞着,內面亮着燈。都是十時過後的深夜了,是彌撒還是特別的節目?我們好奇走進去看過究竟,前廳冷清清的,櫃面上放了一堆無人問津的免費麵包和人客留下的垃圾,一副曲終人散的寂寥。想着看看晚上亮了燈的教堂,推門進去,迎來的卻是一串樂聲。放眼望去,前方祭壇左邊的石級上,坐了一個在彈奏結他的男人。他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自顧自演奏,究竟是觀眾都沒來/離開了,還是在採排往後的演出?我靜靜走到祭壇前方,一頭長黑髮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我們雙視而笑。他是一個長得頗好看的男人。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他那獻給天使的演奏。離開教堂,我想我見到的會否就是那柏林的天使。

撰於2019年4月5日柏林

一週柏林

來到柏林已滿一週,初到埗的混沌迷失消散得七七八八,只是電話的毛病仍未解決,為此我的人生好像也無法reformat。在沸沸騰騰的藝術週前夕幾乎是偷偷的溜走,到現在錯置的感覺仍然纏繞。柏林仍未給我予家的感覺。也許是長途客機的勞累,在機上還被一個母親在手忙腳亂地哄小孩時給潑了一身的蘋果汁,然後還要穿着那件沾了半邊蘋果汁的大棉衣在巴黎待了一天,再乘十多小時夜車往柏林。我也問自己為甚麼要弄得自己這麼慘,都不年輕了。也許是到埗頭幾天灰灰冷冷的天氣,讓人連門也不想出。也許是電話的毛病讓人心煩,最重要的是拍不了照片發不了Instagram的帖子,奇怪的好像沒有發圖我就不能寫字似的。也許是那些注冊住址和留意英國脫歐進展等的煩鎖事,想到很有可能很快就不能無免簽證留歐了,頭就又要痛。這一個星期我一邊整理新居和處理手頭上的工作,一邊問自己為甚麼會來了柏林。其實只是因為妹妹在柏林找到了房子,而我又不想再過去年那種拉着大行李箱四處流浪寄人籬下的日子。我做夢會見到認識的人和事,醒來時又確切感到跟這些人和事的割裂,然後又要提醒自己這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我無法受困於一成不變的環境裡而不被消磨殆盡。於是,一週灰冷無光的柏林過去,現在窗外春和日麗十多度的天氣,放棄了拯救電話後就更是一身輕。我想我終於從混沌迷失走出來了,之後又是自信滿滿的尋找理想的生活。話到最後,不忘提一下有工作要找我喔,這一年開始要交房租了。

法國古堡四月,寫於回港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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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打算駐留一個月的,怎知一住下來就四個月。四個月對一年旅程來說是頗長的時間,但在這裡,時間以另一種維度運行。一晃眼,四個月就過去了,而我仍猶如夢中,從冰封了的古堡裡的百年沉睡慢慢甦醒。

去年五月展開的法國之旅,心裡好多浪漫夢想終於有時間本錢實現,去法國的酒莊工作是其一。對酒莊的第一印象其實不是來自法國,倒是奇洛李維斯主演、取景於美國加州的《A Walk in the Clouds》。但是chateau不同酒莊,那是法國獨有的活生生的歷史文化。本想趁秋天葡萄收成時去體驗法國酒莊生活,見識法國傳統的承傳,同時學習法語、法國料理和酩酒。結果chateau是去了,但以上的東西卻一件沒達成。

我在打工換宿網站找到位於法國中部的Chateau de la Lande,這十五/十六世紀古堡果然跟童話故事裡的如出一轍,藍色屋頂米色牆身有尖塔有大閘有護城河,前院沙石地上有石雕噴泉,後院有十六世紀建的小石教堂有(可惜)已乾涸的池塘有高低起伏小橋流水的樹林,有菜園温室有廢棄了的網球場(這倒是殺風景的)。到埗後我更發現這裡除了美艷的魔女主人,其他生物還包括了會發出喇叭聲響和在人家車上拉屎的孔雀、裝飾用的綿羊和走地雞、來去無踪的貓、把草地鑽滿泥洞的鑽地鼠,住在地下密室的蝙蝠和各種不知名的飛蟲。古堡裡更不用說,經魔女主人十三年來的悉心佈置,每一間房間大廳都綴滿了古董牆紙布藝家具銀器陶瓷書本和大量裝飾品,以及她已過身的畫家父親不少畫作。

一切如夢般美好,只是這古堡不是酒莊,這一帶沒有葡萄園,古堡主人家也不是法國人。據說這一帶不是釀酒的區域,酒莊全在北面一點的盧瓦爾河谷(Vallée de la Loire)。這古堡出產的只有樹林裡的木材和蜂蜜;菜園規模細小而又缺乏人手打理,生產的也不夠古堡日常消耗。古堡的女主人是有一半法國血統的英國人,十三年前大約三十歲時皆當時的男友買下了破落的古堡,就開始著手將之重建復修,並在這裡定居,空餘的房間就當旅館出租。在法國有很多這樣的古堡由英國人擁有,想是因為復修和維持如此龐大而古老的物業(不止建築物本身,還有相連的土地)稅金成本很高,法國人多都不願接手。在住期間,我遇到不少在法國擁有古堡的英國人,他們都來自英國電視台一個關於英國人住在法國古堡的真人騷節目。

在這裡我遇到女主人的家人親友和其他來打工換宿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合力營造一個樂也融融、親蜜而尊重私人空間的共居生活,靠的都是一種默契,和女主人家的神奇魅力。在這裡,迷失現世的我們找到愉快和意義勞動及非物質交易的實踐。一個月匆匆,十月中回到巴黎想找地方住,結果兩星期後便又回到這裡,一直住到現在。我不能說在這裡的每一個時刻都是美好的,有時也會覺得想要離開,想找回屬於自己的生活,渴求變化和多樣;但在離別之際,卻又發現古堡的魔法已然滲入我的皮膚肌理,我已想像不到其他生活的可能。而我知道這只是習慣作崇:冰封的古堡固然美麗,但外面的世界仍在轉動;春天到來,我也必需再次起行。我身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撰於2019年2月1日Crozon-sur-Vauvre

回憶是潮濕的/油漆未乾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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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電視台來拍攝我們維修古堡花園的温室。之前刮大風,把温室的窗的玻璃都吹破了後,一直沒有修理。工人們把日久失修都生了銹的窗框拆下來,重新清潔並髤上油漆。他們拿來了一罐森林綠色的油漆,很稠的,髤在鐵窗框上,過多的油漆在往下流的萬有引力過程中凝涸了,就成了水滴狀,看了讓人心癢,恨錯難返。

我望着那油漆未乾的綠,回憶把我帶回那久遠的日子,在很多東西都是綠色的的那個年代。綠色的電車、綠色的牌檔、綠色的渡海小輪。渡海小輪上總是一副油漆未乾的樣子,到處都是看了讓人心癢的水滴,還有一股長年不散的油漆氣味,由是我是總無法分辨那些光滑的表面,到底是真的油漆未乾、抑或是沾了不斷拍打船身的浪花,還是在半路凝涸了的油漆水滴。那氣味質感同樣標誌了各樣諸如郵政局、公立醫院、地方法院、校舎⋯⋯為年少的我對英國殖民政府建立了一個就是油漆未乾的印象。

記得有位藝術家朋友說過,我們之所以有那麼多綠色的東西,是因為二戰後殖民政府剩餘了很多為軍方預留的綠色的物資,跟英國或香港本身的政治顏色美學其實無大關係。我髤了一會窗框,也領會了那麼稠的油漆很可能就是為了要保護金屬物料免受潮生銹。但事實無法取替情感,是以我們的回憶總是潮濕的。

跟兩位英國工人一同髤窗框,我們談到英國脫歐,那之後他們在法國生活工作會如何受影響仍是未知之數。他們又問我香港回歸後可有改變。我說這綠色的油漆正好讓我懷愐殖民時期的香港。大國去矣。我們輕輕嘆氣,把髤好的窗框移到一旁待乾。

撰於2019年1月22日Crozon-sur-Vauvre

Tidying up with Kon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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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KonMari,是KonMary。在古堡裡其中一件得着,是學會了燙衫。古堡裡有眾多的客房和沙龍間,被單毛巾枱布餐巾茶巾手拍窗簾咕𠱸套各式各樣的布類製品多得數也數不清(到今天我仍未完成盤點)。這裡的人都不愛燙衫,看着那些皺巴巴的被單和亂作一團的洗衣房,我忍不住就開始了跟燙斗和燙衫板的交往。現在我已正式成為了洗衣房的房主。

在這之前燙衫的重任都交給家裡老媽子。我也不是不想燙,但我對燙斗有先天性的恐懼,怕給燙傷,即使我媽只是拿着一個沒接電源的燙斗朝向着我,我也會拔足便跑然後生她氣,讓我媽覺得很奇怪也很好笑。我們總是對不認識的事情恐懼,怕自然就少做,少做也就更不敢做了。

但是每當我看我媽將被單恤衫甚麼的一把拿起,那些笨重不規則的布料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在她手中輕輕流過垂落撫平成美好對稱的形狀,在燙衫板窄長一端還起角的平面上,噴着蒸氣的熱燙斗在布面上一拉,連最頑固的恤衫都回復成其應有的完美形態,一切在我媽手上都顯得那麼容易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很想獲得這個能力(這也因為我媽曾燙壞我的衣服)。

能力是逼出來、失敗乃成功之母、Practice makes perfect⋯⋯總言之,在古堡的洗衣房跟燙斗和燙衫板交往幾個月後,我終於戰勝了我對燙衫的恐懼--不特只,我根本是徹頭徹尾的愛上燙衫了。燙斗在我的手上不再笨重難使,它在燙衫板上不再搖搖欲墜,它的電線不再干擾我手的活動,它的熱度我都操控自如,也就是說我找到了安全而有效地使用它的方法(只一次不小心被噴出來蒸氣燙到手指頭)。燙衫板的形狀也變得非常合理自然,雖然要燙King Size的被單還是嫌小了一點。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做藝術的人常常講的甚麼materiality物理性,在這個燙衫練習裡我找到了布料的物理性質,由一開始大塊的被單在我手上都糾結成一團糟,現在我的手不管碰到甚麼布料,很自然的就知道它的紋理形狀,輕輕一抖一撫平就摺疊好了。於是我知道我媽的能力不是甚麼天賦異禀,而是跟物件共同生活累積下來的智慧。

這就是我的KonMary燙衫術,我教會自己的。要說這跟KonMari有甚麼相同之處的話,那大概是兩者都不是甚麼魔法,而是如何學會認真地跟物件相處,並透過跟物件的相處來學習跟自己與世界相處吧。

撰於2019年1月16日Crozon-sur-Vauvre

回首2018之關於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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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幀照片攝於早前古堡的除夕派對,相中抓着我的右手手指、雙眼閃亮着比聖誕樹的燈飾更耀目笑意的是四歲的法國小女孩瑪歌。跟所有看《Frozen》長大的女孩子一樣,穿着心口印有Elsa公仔的紗裙子的瑪歌打自一踏進古堡便進入了Let it go的夢幻亢奮狀態,見到我後更是整晚緊抓住我的手不放,不停拉着我從廚房穿越飯廳跑到沙龍再折返廚房來來回回十數次。比我漂亮優雅高佻會法語的金髮姐姐、年輕好玩的哥哥逗她,爸媽喚她喝她,她都不搭埋。眾人就座用晚餐時,她以堅定的眼神直視着我,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像主子召喚奴僕或狗隻。旁邊目擊的大人噗哧一聲鬨然大笑,而她的父母則顯得極不好意思。有人見狀跟我說:她愛上你了。我說:她不是愛上我,她是愛上我的頭髮,我那會變色的魔法頭髮。一邊說,一邊不由得暗暗驚訝愛情的突如其來及無中生有。

我一向不喜歡小孩和動物,兩者都是難以理解的謎一般的生物。我對一切讓我無所適從的事物心生恐懼,避之則吉。也可能我曾試過逗小孩玩但被嫌棄、想抱小貓卻被利爪刮痛,一廂情願而不得要領的傷痛回憶。我曾以為建立相當理性思維的成年人才是我能感應及回應的對象,起碼我們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容我們理解彼此的動機與意欲。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學懂了一切,最後卻失去了誠摯。我知道自己愛着誰,誰又愛着我,可是我們卻總是無法將之訴諸口中,明明想愛卻又不讓愛發生,不斷的錯失和錯過,恁愛在空氣中無聲消逝。住在古堡的幾個月,身邊的人們不間斷的離離合合,愛過痛過然後忘情重新再來的不休止的循環,像看一套永遠不完的王家衛電影。我開始把王家衛的電影重新看一遍,心裡暗誦那些孤獨的戀人絮語。同時,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就是看最老套最陳腐的愛情片都會淚流滿臉,為了現實裡愛情的近乎不可能。

旅居法國大半年,一些心裡的老舊傷口結了疤,一些新的愛意萌芽,未及長成又枯掉。我開始自負地認定自己不是愛情的料子,倒是那隻一直黏着我把我弄得滿身貓毛晚上又睡在我肚上的灰毛貓、那些迷上了我的魔法頭髮(不止一個)而鍾情於我的小女孩,他們那些既然無法解釋但又直接坦率毫不保留的純粹的情意,於現在的我而言竟是那麼的夢幻而久遠,像那些純愛電影那樣深深牽動我的心弦,讓我再想要流淚。而他們的愛卻是來又如風,去又如風;四歲的小女孩終有天會長大,忘記自己曾多麼愛過Elsa和那住在古堡裡,長着魔法頭髮的姐姐。像我們都會忘記曾經愛過,但又未及擁抱的。

撰於2019年1月9日Crozon-sur-Vauvre

2018歲末鉅獻:古堡大逃殺

年近歲晚,又是寫一年回顧的時候。法國古堡生活已成常態,我也逐漸忘記了2018的各種經歷實在是比小說還要離奇:整頓生活及私人事務,踏入無限期的歐洲放浪;重回巴黎倫敦,直面逃避多年的心結;半環法梳化客之旅,如夢似幻的邂逅外亦有至今亦不願重提的夢魘。巴黎的八月,跟妹妹重新認識的三星期。沒來得及把旅程一一記下便又再上路。然後,我就來到了這法國中部的十五世紀古堡,並被她的魔法牽引,一待便是三個月,放棄了在巴黎過冬的同時也避過了黃背心騷動。法文沒學好,倒是速成了象棋。在古堡渡過人生第三十六個生日後,開始思考要不要轉走性感熟女路線⋯⋯

可記的事太多,心路歷程的路碑也不少。但就在我苦惱該如何着筆回顧這海量資訊之際,昨天就發生了一件肯定是這一年最重大的事件。所以就容我以記這一事情作結。取題《古堡大逃殺》,除了是古堡參與的英國電視真人騷《Escape to the Chateau DIY》的戲譯,也不完全是搞笑或嘩眾取寵的⋯⋯

昨天下午五時半左右,英國女子R外出散步回來,一臉緊張問她男友M在哪。原來是她在路上遇到三個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年輕法國男女,全都已飲得醉薰薰。男的以帶挑釁語氣的英語跟她搭話,涉及英國脫歐及某些種族主義內容。她沒搭理,逕自穿過大閘回古堡,誰知那三人竟尾隨進了閘內,那男的甚至在她面前打破了手上的玻璃酒杯。他們在古堡前的空地遛連,玩弄我們生小貓在即的母貓。然後那男的更朝R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走來。在廚房裡目擊一切的我們大驚,除了因為來者不善,更因為這古堡所有的門都沒有上鎖。在這荒山野嶺,牛比人車多,他們住在這古堡十三年都沒有把門窗鎖上的習慣,屋外一盞燈也沒有,大閘總是長開或虛掩,甭說保安設備。

M來到門前,在那男的進來廚房之前攔截了他。由於那班人擅闖私人地方,爛醉又帶惡意,屋裡的人都躊踷要不要報警。言語糾纏十數分鐘後,M跟年輕印度男生P總算把客送到閘外,雙方毫髮無損。那三人在外徘徊一陣子,才終於走了。估計是附近旅館的客人。一切回歸平靜,我跟台灣女生Z開始做晚飯的菜。只是R仍心有餘悸,覺得那些人已經進來過一次,大概見過古堡的狀況,知道我們的門沒上鎖,大有可能會再回來。於是M和英國女子D把地下眾多房間的眾多門鎖都檢查一遍,能鎖上的都鎖了,並把鎖鑰藏起來(但都是那種古老的頂上有個圈的鐵鎖鑰,要破門的話也還是能輕易的被破)。

R一語成讖。沒多久,D衝進來廚房要我們報警。原來是那三人又回來了,並在閘外朝着古堡叫嚷說:我們今晚就回來殺掉你們所有人。雖說是醉酒佬胡言亂語,但死亡恐嚇歸死亡恐嚇,會操一點法語的英國女律師G不得不再打電話報警。之前她已報了一次警,但由於那三人沒有實質行動,警方拒絕跟進。報了幾次警都不得要領,警方只是說若到了緊急關頭,再報警只要講出古堡的名字,他們就會知道,但也謹此而已。(講開又講,這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報警的電話號碼。就是廚房壁報版上的有用資訊也只有消防的電話號碼,說明這裡火災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強盗入屋。)

而這個時候的我還是很冷靜地煮我的意大利雜菜湯和電飯煲香蕉蛋糕,甚至懶幽默地在Whatsapp群組裡宣報:八時入席。即使在危急關頭,晚飯也照常進行。

事後我們還開玩笑說那班人總算還是文明人,待我們吃畢甜品才過來。我記得我當時正在坐在長桌的頂端,回應着坐在我右邊的M關於中國的智能科技的討論,忽然就瞥到直前方廚房窗外的一片漆黑中閃出刺眼的車頭燈,直朝大閘駛來。廚房裡的十一人同時往窗外看,半秒後幾乎同時從椅上躍起,拿外套的拿外套,拿刀的拿刀,關門窗燈光的關門窗燈光,不消一刻全部逃離廚房,往古堡四面八方四散。

不用說那實在不是明智的舉動。相信在場的人都看過很多類似的恐怖驚慄片,但真實到來時我們才發覺我們根本沒有絲毫應變的準備甚或概念,只知道要離開最顯眼的廚房。於是在這只有一條固網電話線、沒有電訊網絡覆蓋、兩層三翼不知道多少間房間幾多道樓梯而只有某幾個地點有WiFi、前有前院後有後院聖堂菜園樹林沼澤的廣大無人地帶,我們十一人在沒有充分溝通之前便已分散了。

我抱着廚房的菜刀架跟着其中一大伙逃到了二樓的古堡正門上方,同時M手持一支沒有上膛的百年步槍跑了出去。我從窗外看到那車頭燈一直在大閘前亮着,看上去像是一架越野四驅車,並不時在閘前打轉,又往後退,一副要衝破大閘的樣子。這時在二樓的我們才開始商量對策:要不把所有人集中起來(又如何把失散了的人召回來),全都躲在一個地方;要躲在地面、二樓還是閣樓?要不把所有燈都亮了虛張聲勢,還是都關了讓對方無法察看屋內動靜;逃生路線是通往前院的樓梯(但我們已堵住了兩扇大閘,除此以外沒有出外的路徑,駕車奪門而出已不可能),還是往後院的樹林裡跑?

結果我們決定藏身在二樓古堡女主人S的睡房,她的房間在古堡的正中間,能看到古堡前後兩方的情況,有WiFi又有電話,兩旁都有樓梯可逃生。有人從閣樓上看到有約五人在車的周遭互相叫嚷,意圖攀越大閘和樹籬但不成功,可能有更多人在古堡四周找尋入侵的缺口。現場漆黑一片,無從估計他們的正確人數及所持武器,但在郊區要取得獵槍並非難事。當G打第無數次電話給警方並通知正身處另一個派對的S時,D發訊息叫其他人召集,R聯絡上住在附近小鎮的友人求援,英國男子J四出把其他房門都鎖上,並以房裡家具堵住了房門。我們把二樓的燈都關上,躲在窗簾後以防槍擊,並被很多的刀和斧頭和拐杖環繞。我飛快的溜回房間,穿上大衣冷帽頸巾手套和雪靴,帶上護照及電話後備電池,以防萬一要逃到屋外。

就像那些末世電影電視劇那樣,這時我們也面對了人性的抉擇。表面弱質纖纖的甜姐兒R毫不猶䂊的拿了一把菜刀,剛強理性的G卻拒絕碰任何武器。J拿了斧頭。挪威女生M一心只想逃生,並穿了一身灰綠以助隱藏於黑暗之中。D看着那堆利器一臉不可置信地笑(對,在這情況我們還有開玩笑的餘裕)。其他人不知都往哪去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帶着電話或武器。我知道自己不能跟人埋身肉搏,只能選拐杖,並把它當壘球棒的在房裡練習揮棒的動作(也把G嚇了一跳)。這一刻我們大概並不真的相信事情有這麼糟糕,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心態。然而危急之際,我們真的能夠以武器殺傷入侵者嗎?這是一個我到此刻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終於警方決定派人來了。在那十數分鐘的等待期間,我們留意到後院的聖堂的燈滅了--有人在後院!是敵是友?期間大閘前的車子繞着古堡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打轉,可又不破閘而入,像是在等待甚麼。我們只能神經質的留意着古堡裡的動靜,並祈求警察快點到來。

出乎意料的,原本那麼冷處理的警方竟然出動了三輛警車。只是在那三對車頭燈出現之前,閘前的車子已不動聲色的駛離了。這時我們又被前院忽然出現的兩個黑影嚇到--看清楚卻是失散了的丹麥男生A及P!他們把大閘開了,讓警車進來。我們安下心回到廚房聚集,並找回失散了的同伴。原來其他人一直在樓下大沙龍間,把聖堂燈光關掉的是常在夜間在古堡四周出沒而且異常冷靜的A(後來我們覺得那實在有夠笨,因為我們需要那光源逃往聖堂背後的樹林)。幾個男生帶着郊區武裝警員在古堡外繞了一圈,找不到入侵者的蹤跡,警員遂決定前往附近旅館的派對去查問並拍下照片讓我們認人。警察離開的期間我們又再把大閘上鎖,以防那班人回來。

六名高大威猛的武裝警員這次來到廚房裡來,我們奉上熱茶咖啡和剛才剩下來的香蕉蛋糕,忽然廚房裡變成了樂也融融的法國警民家訪聚會(幸運地他們的英語都不俗)。可是警員們拍下的照片裡的人沒一個是下午見過的那三名男女子。再寒喧了一會,警員們便打道回府。但人沒抓到,即是有可能會回來,我們又是一輪防禦操施,把大閘更緊密的鎖上,帶着武器回房,幾個女生同房睡,把所有人放在一Whatsapp聯絡小組並着所有人有時即聚集於S的房間(由於精疲力竭我們結果沒能進行事後檢討和防禦對策會議)⋯⋯到我能睡時,已差不多午夜二時。這時S才終於從派對乘夜驅車趕回,但也要到第二早,當M在古堡外又目擊到那三男女,並立即出門追趕,才慢慢得知事件來龍去脈。結果仍穿着睡衣拖鞋的S把那三人以手機拍下來了,拿去旅館給那裡的老闆娘相認,確認了是她的客人,他們也為她製造了很多麻煩,和很多失踪了的酒杯。事情算是暫告一段落。

這個早上當我把房裡的拐杖和用來當銅鑼用的煲蓋拿到廚房裡來,他們還大笑了一頓。明明昨晚大家都那麼認真的害怕了。G笑說我當時還拿出漂亮的瓷杯子給警員們用茶和咖啡,那場面實在荒謬又可笑。我只能說是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保持文明人的作風吧。(當其他人還在讓心情平伏時,Z和我還清理了飯桌和洗了碗。)今天我們除了要準備晚上的新年前夕派對,還有要去買大量的鎖和保安設施。

寫到這兒,已是事發翌日的三十一日晚上七時四十五分。很快我們就要舉行新年前夕派對,而派對的主題很自然是《Storming the Versailles 2.0》,取材於昨晚的事件。也只有英國人才有這種幽默吧。

這就是我一天比一天離奇(又好笑又難忘)的2018法國之行。感謝上蒼讓我還有命見證今天。2019再見。

撰於2018年12月31日Crozon-sur-Vauvre

情迷法國小城小小奇趣店

住在法國中部鳥不生蛋(誤:其實每天都有新鮮鷄蛋)的鄉郊,過的與世隔絕的古堡生活,只有每週六上午前往鄰近的市集,是唯一跟人類文明接觸的機會。

小城La Châtre距離居住的古堡約二十分鐘車程,面積細小也沒有火車站,位於小城中心廣場的週六市集十五分鐘可走完,但已是這一帶最大最興旺的市鎮。人流最多的週六市集賣的也不是甚麼特別的本地出產,除了定番的蔬果芝士肉腸烤雞急凍海鮮,都是女人街貨色的廉價衣物家品,而每樣也只有一兩檔。所以我們每次來,為的都是別的目的。而我總是情迷廣場街角那間小小的古董店。

在廣場的東側,越過二戰烈士碑,遠離市集的䌓囂,是一條冷清清的窄長蜿蜒的小巷,兩旁是兩層高的老舊房子。站在街角,可以看到右邊第二棟房子給髤上白色的店面頂上,爬過一行輕快跳脫的黑字,像是樂譜上手寫的音符:Jour d’Occase。在法文裡「d’occasion」解作二手的意思,顧名思義即是二手買賣店。我心裡卻總是把它譯作英語的「Occasion」,「Day of Occasion」:每次來這間小小古董店的週六,都是只屬於我的特別日子。

第一次來時,店門是關上的。我從店外的櫥窗看進去:暗黑的小店裡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各種奇異的東西:陶瓷娃娃、珍珠首飾、綴上了蕾絲的太陽傘、嬰兒受洗少女祝聖的白衣裙、劇場的戲服、Limoges瓷器、燙金的古書、晶石、各種談不上用途的奇怪東西⋯⋯就像一千零一夜裡阿里巴巴,或者應該說是基度山百爵的藏寶洞那樣千奇百趣,而且全都封上了一層名叫時間的灰塵,矇矇朧朧的很是神秘。

待到我們進去了,才發現窄小的門內可是別有洞天:除了眼前的房間,後面還有一相連的房間,同樣堆滿了舊物,不少看上去已有百年歷史。更多的古書衣飾家品家具⋯⋯看似雜亂無章,卻也亂中有序。更古老更精緻名貴的東西巴黎的古董市多的是,我卻鍾情這無名小城的無名小店,在這裡我嗅到了古董店裡的人的可愛可親的氣息。在只容一人的通道間遊走,被眾多不知名人物的歷史故事包圍,而這些東西也不是被古董買手從四面八方大量收購回來,大多本就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呼吸着舊物的氣味,我想自己心目中的The Old Curiosity Shop就是這麼個模樣的,難怪總是有種déjà vu的熟悉。

站在店門小小桌前的,是一位總穿一件米色外套戴金絲眼鏡的銀髮先生。他就像那些小說裡的小古董店店主,總是一臉温文祥和地,靜靜看我們在他店裡來來回回摸來摸去,欲言又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很喜歡我們到他店裡去,因為他很喜歡講英語,但幾年沒講又生疏了,是以講得斷斷續續的,而他又是那麼的害羞,只有那一臉温柔的笑容,讓我們也不害燥的不住去打擾。去了幾趟,幫趁買了一只Gien的手繪陶碟子、一襲黑色絲綢衫裙、一條古董白色綿睡袍。還有一隻Limoges瓷碟和一件十二歲女孩祝聖禮穿的古董蕾絲裙子我看了好久仍未能下定決心買。老闆話沒有說很多,但總有給我打折頭。

聖誕前的週六,剛好只我一個人進店,花了點工夫找到了派對用的首飾後,便跟老闆聊了起來。他的英語有點生鏽,輕柔如同他對待他店裡的物件。英法語夾雜間,他說他就住在樓上,所以之前聽到我們在樓下便馬上下來開店了。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巴黎從事劇場工作,小女兒住在La Châtre不遠,喜歡唱歌,但為了生計也開始了為人訂造衣服的生意。她三十六歲,跟我同年。這年代的女性比以前多了很多可能,這對男女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他微笑着說。我沒有問他太太在哪;在法國很多人都有相同的故事。我邀請他來古堡看我們,他從一個信封裡掏出一張門票送我,說是可以免費在廣場上的臨時溜冰場玩一次,他自己年紀大腰背不好也用不着,所以都留給客人。

臨走時我祝願他聖誕快樂,他說如果我下次決定要那一套六本的基度山恩仇記,算我五歐羅。我心想其實我先要多買一個行李箱。

撰於2018年12月23日Crozon-sur-Vauv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