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Category: Berlin

時空旅人的鬱結和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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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不見,把柏林家裡租客留下無人問津的變硬了的麵包做成bread pudding,好排解旅人的鬱結。

2019年9月,香港進入亂世100天。我經過三個月的放逐流徙,也終於返回時間的軌道。這三個月來,除了跟進香港的情況,我基本上消失於社交媒體。在這種時勢,我們為每一天的事態發展驚訝憤恨悲傷反應都來不及,又會有誰想聽我說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呢?就是我,也為自己同時身處幾個平行時空而感到困惑不已。由是語塞。就如所有人為機制,文字也有失效的一天。說甚麼藝術文學改變世界,在威尼斯的六星期、及後在意大利、西西里、馬爾他的時間,被地中海的夏天及濃厚錯縱複雜的歷史文化藝術所包圍,我雖自目眩不已,但最震撼的畫面概念乃是來自臉書。我走在龐貝古城曾被熔岩覆蓋的石板路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時空錯亂。我究竟是誰、身在甚麼地方、做些甚麼,成為每天醒來都要重新面對的問題。但相類的問題早在五年前已經問過;當年身在日本,沒有第一身經歷過傘運。五年後的今天,那種茫然和鬱結只有幾何級數地倍增。對於在亂世如何自處我沒有答案,但當我在西西里遇到移居當地的香港人,她表示她決定不再去看任何關於香港發生的報導,因為她無法認清藍黃誰是誰非,諸多指向她一直支持的香港政府和警察的問題的指控,破壞了她內心和日常生活的安寧,我就知道我不可以視而不見。The Banality of Evil。而為甚麼我連過想過的生活都要感到道德遣責呢。如果我先要保全自己的身心,那我的行動又是甚麼?在馬爾他的招待我的東家說:妳回去了,難道會走上前線嗎?我知道自己不會,但留下來又可以做些甚麼?永恆的鬱結。就是這樣,我帶着鬱結和愁緒,走完了三個月的意大利加馬爾他之旅,回到柏林。又是另一個陌生的時空。在這重新適應的一星期,我決定先要餵飽自己,讓精神滿滿的自己可以隨時投入這場抗爭。不止這一場,活着本來就是抗爭。

撰於2019年9月23日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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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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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樂參半、紛亂的一星期。無法入睡,就坐下來寫寫,理理思緒。

在這忙亂多事的一星期,還是按計劃出去走了一轉。也是想找回初衷,理想過的生活。

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是柏林市內最古老的教堂,其所在的尼古拉街區(Nikolaiviertel )是柏林的古城區中心。從Alexanderplatz橫過馬路,鑽入一條彎曲的小巷,馬上便從東德式包浩斯風格時光倒流回到中世紀城鎮格局。遊人以為終於找到一處「真歐洲味」的地點,周遭是久遠所以可親的歷史古城遺跡,坐在路旁的露天咖啡室欣賞眼前古老的教堂古老的樓房古老的廣場和窄巷,以為脫離了高不見頂的高塔或長不見盡頭的康莊大道或冷峻工整的石屎建築群,跳過了讓人難堪的現代史,回到以前的日以曼黃金歲月,然而這一切都是假的。

若不問為甚麼前人會把柏林這麼一個歷史重鎮的古城區完全毁掉,我倒好奇是甚麼誘使我們對消失的過去有所依戀,以至不惜一切要將之重塑還原?東德時期的柏林,為實踐其社會主義理想社會面貌,把老舊的城市(包括二戰時遭破壞和悻存的部份)大規模推倒重建,把歷史夷為平地後,在上面的空白重新打造一座全新的城池,連道路都重新設計規劃。東德的社會主義建築風格經歷各種實驗和轉變,但大致上追求一種實用性及去個人主義的工業風美學,東柏林激增的人口被分配在事前組裝的一式一樣的石屎住宅群,由居住空間起生活上的每一細節都被規劃。儘管如此住屋還是供不應求,很多在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制度底層的人(如單身人士、藝術家)等不到分配住房,就在城內被廢棄而未被推倒重建的老房子裡佔屋。除了是沒有選擇,大抵也出於一種個人對集體的抵抗,對於延續的歷史和有機的人文社會的依戀。

從一種沒有歷史感,只有從一而終的社會主義的建築美學,到重新回顧並積極掌握自己的民族歷史話語權,東德的建築忽然進入了一個新歷史主義時期,除了一些新建的樓房以復古風格仿建,更開展了尼古拉街區的重建計劃。除了是為了鼓吹旅遊業,吸引外資,這不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人民的內在需要,透過市場經濟的表現?我來到這裡,才發現尼古拉教堂是近幾十年才從地底的瓦礫中浴火重生,建築九成九都是依照現存檔案複製的贗品。廣場外,尼古拉街區彷中世紀城鎮格局的建築群,也只有面向廣場的一面是依照某個年代的模樣複製,背後的後院和內裡都是現代的。這是社會主義式的荒謬,也是我們身而為人的荒謬。

寫到這裡,我已記不起當初為甚麼寫這麼一篇,為了甚麼。大概是出於一種很模糊的意識,在動盪的歷史時刻,當一些人的理想推倒了前人的理想,當過去被現在否認,將來早已定案,當政權和人民爭奮過去和將來的話語權,我們的心底裡總還是渴求着歷史的憑藉和慰藉,那座古城中心的古老教堂,是過去的庇護所,是心安的歸處。

撰於2019年6月7日柏林

單車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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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R說他是我在那dating app上認識的最有禮貌的人。他是一個會老實告訴對方自己另有目標想要心無旁騖,但仍會友善地約對方喝珈琲的人。我們家相隔只五分鐘路程,我們找了一個星期天早上去了附近一家珈琲室,然後在一小墓園散步。以德國人來說R長得實在不算高大,細緻的五官中一雙輕柔的灰藍眼珠跟他帶點花白的灰髮和淺藍色的中古毛絨外套,配上柔和帶口音的英語,組成一支和諧的樂曲。R成長自東德的鄉鎮,畢業後來到柏林追尋他的音樂事業至今已十多年。他有一輛東德製的單車說是可以借給我,於是我就很厚臉皮地上了他家去拿車了。那是一輛體積很小的可摺疊單車,小孩也能用,但跟一般單車不同,它的後剎車是用腳踏的。我太久沒有踩過單車,這年紀更是怕死,在後院裡試了很久,也不知道跟R說我是怕撞死自己還是撞壞他的車。在街上試車時他七十多歲的老鄰居從窗戶探頭出來看個究竟,看不過眼這個連單車也不會踩的外國女子,就是不住搖頭。他家也是東柏林時期遺留下來的老房子,以前的木地板木門仍在,下午四時的陽光通過兩扇向街的窗戶把房間照得通明,房間裡簡潔而富品味的東歐家具和樂器透露了藝術家開明而敏感的心境。小小的布沙發是深藍色的,衣架上排列着一系列的藍。床鋪是雪白的,敞大的浴室裡的獨立浴缸——夢想中的浴缸——也是光潔的白。我們在放滿中古器具設置的廚房喝珈琲,他給我示範他的迷李布穀鳥鐘,鳥兒每三十分鐘會叫一次。五分鐘後,我安全地帶着單車、有點酸軟的大腿、內心幾分温柔的暖意,回到家裡來。

撰於2019年5月28日柏林

抹布的佔領者

那隻小甲蟲依附在我們的抹布,已經第三天了。三天前我妹在洗菜時發現的。那時受了驚的她先是在洗手盤旁邊的檯面上四處打轉,又爬上電水煲上。我把窗戶打開好讓它能回到大自然,她卻旋飛落在窗台上的抹布上,一待就是三天。起初我們以為她是受了驚,等廚房塵埃落定就會乘人不備走了。誰知過了半天,回到廚房一看,她仍好好的黏在那塊青綠色的毛巾抹布上,青青綠草叢中的一點紅。我湊近去看,那直徑不足一厘米的半球體,近乎完美的圓型,紅色的甲殼卻是帶點暗啞的,上面的黑色斑紋也不是均等對稱的。頭的部份是黑色帶白紋的,讓人驚嘆造物主手藝的精細。她有時會在抹布上爬行,細細的觸角足肢謹慎的摸索抹布上每一條毛線,但總不會走出抺布的邊緣。但更常是靜止不動。究竟她是受了傷所以走不了,還是已把那塊抹布當家,在那些纖維裡她找到可吃的微生物,又或者在上面產卵?然後我發現自己每次進廚房都要先督一督窗台抹布的方向,確定她仍在,才如釋重負的繼續我在廚房的活動。我不知道是否應該送佛送到西把她送到窗外去,但我心底裡卻知道如果有一天醒來她不再在那塊抹布上我會是何等的失落。因為抹布被佔領了,我也就三天沒有清潔家居。我甚至不住提醒我妹不要驚動我們那在抹布上的小小室友。我想我還是去買一塊新的抹布回來吧,但通常這種故事的結局都是在我把新抹布買回來時,那個她就已經不在了,留下寂靜無聲的抹布上的一片青綠,反照着窗外明媚的春光。

撰於2019年5月7日柏林

柏林夜半歌聲

從房東餐廳晚飯畢回來,見到家附近的混合新古典及歌德風格的十九世紀教堂Zionskirche,紅磚塔頂散發着光,大門也半敞着,內面亮着燈。都是十時過後的深夜了,是彌撒還是特別的節目?我們好奇走進去看過究竟,前廳冷清清的,櫃面上放了一堆無人問津的免費麵包和人客留下的垃圾,一副曲終人散的寂寥。想着看看晚上亮了燈的教堂,推門進去,迎來的卻是一串樂聲。放眼望去,前方祭壇左邊的石級上,坐了一個在彈奏結他的男人。他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自顧自演奏,究竟是觀眾都沒來/離開了,還是在採排往後的演出?我靜靜走到祭壇前方,一頭長黑髮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我們雙視而笑。他是一個長得頗好看的男人。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他那獻給天使的演奏。離開教堂,我想我見到的會否就是那柏林的天使。

撰於2019年4月5日柏林

一週柏林

來到柏林已滿一週,初到埗的混沌迷失消散得七七八八,只是電話的毛病仍未解決,為此我的人生好像也無法reformat。在沸沸騰騰的藝術週前夕幾乎是偷偷的溜走,到現在錯置的感覺仍然纏繞。柏林仍未給我予家的感覺。也許是長途客機的勞累,在機上還被一個母親在手忙腳亂地哄小孩時給潑了一身的蘋果汁,然後還要穿着那件沾了半邊蘋果汁的大棉衣在巴黎待了一天,再乘十多小時夜車往柏林。我也問自己為甚麼要弄得自己這麼慘,都不年輕了。也許是到埗頭幾天灰灰冷冷的天氣,讓人連門也不想出。也許是電話的毛病讓人心煩,最重要的是拍不了照片發不了Instagram的帖子,奇怪的好像沒有發圖我就不能寫字似的。也許是那些注冊住址和留意英國脫歐進展等的煩鎖事,想到很有可能很快就不能無免簽證留歐了,頭就又要痛。這一個星期我一邊整理新居和處理手頭上的工作,一邊問自己為甚麼會來了柏林。其實只是因為妹妹在柏林找到了房子,而我又不想再過去年那種拉着大行李箱四處流浪寄人籬下的日子。我做夢會見到認識的人和事,醒來時又確切感到跟這些人和事的割裂,然後又要提醒自己這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我無法受困於一成不變的環境裡而不被消磨殆盡。於是,一週灰冷無光的柏林過去,現在窗外春和日麗十多度的天氣,放棄了拯救電話後就更是一身輕。我想我終於從混沌迷失走出來了,之後又是自信滿滿的尋找理想的生活。話到最後,不忘提一下有工作要找我喔,這一年開始要交房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