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September, 2018

樹色

我不懂樹。我只言道它們是深綠的、青綠的、紅的橙的黃的、密集的、高聳的,詞彙貧乏得可以。旅遊時,當火車巴士越過了無人煙的荒野,我總是靜靜的看着窗外的草木山林,想着啊這樹色又跟之前看過的不同了。但究竟是個如何的不同法,我又無法找到相應的形容。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品種名字。那是因為我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與樹無關的語境中嗎?如果不是之前的颱風山竹把滿城的樹木吹倒,我們也許永遠也記不起它們長甚麼模樣。

九月初的初秋時分,法國西部盧瓦爾河地區(Pays de la Loire)的陽光猛烈依然,把夏末的蔚藍換上一層昏黃的淡水藍。顏色漸變溫和的同時萬物也開始失去鮮明的輪廓。這裡我再看不見讓人驚心動魄的山岩、常出現在莫內和梵高畫中的形狀奇特的樹。天空很闊很高,壓着一片廣大無垠的平原,和間中出現的邊界齊整的樹林。從南特(Nantes)驅車前往一名叫La Gacilly的古鎮,公路兩旁種滿了樹,Jeff說是數百年前住在這裡的貴族種下的,現在大都收歸國有,變成受國家保護的郊野公園。Jeff是業餘攝影師,最喜歡拍攝樹木,這一帶的樹的品種他都認得。

我唯一留意到的只是,這些(對我而言)不知名的沒有特徵可言的樹木,不知怎地在秋日金黃的陽光底下格外耀眼。隔着車窗,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絡繹不絕地在我眼前掠過的樹木,高度相等的樹冠不約而同的在淡藍的天空下閃閃生輝,說不出由來的鮮黃色玄光讓我無法自拔。是秋風吹拂下葉片反射了日光,還是樹頂長了黃色的花朵?都不是:樹葉尖上點點金光實是黃色油彩。這是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和克羅德·洛林(Claude Lorrain)畫筆下林木䌓茂的人間樂土,是我所認識的西洋藝術史中的法國。

戶外攝影展Festival Photo La Gacilly已舉辦了十五年,毎年夏天在中世紀古城鎮裡各個角落設有攝影展覧裝置,主題環繞人類和大自然。今年的主題是《La terre en questions》,探討地球/土地面對的問題。切入的角度主題很多樣:環境污染、氣候變化、全球化為環境及社群帶來的影響、城市化的過程、物種社群的流徙、廿一世紀人與土地和大自然的關係、外太空的美麗新世界,來自世界著名的新聞攝影師的獲奬新聞照片、大自然攝影藝術攝影概念攝影、新科技如航拍機和顯微鏡攝製的作品、到業餘的社區學生作品也有,參展作品多達一千件。

在戶外展出的攝影作品自然是數碼印刷在耐久的物料上,未必是最理想的效果,但作品的擺放顯然別有心栽。花幾歐羅買一張地圖,跟着不同的主題路線,觀者可以一邊看展一邊遊覧古城,也是愜意。其中不少展場設在樹木叢生的公園和荒地上,看人和大自然中的照片和照片中的人和大自然的交合,又是一奇妙的光景。

第二天,Jeff讓我看他拍的樹的照片,又帶我穿過他家附近的樹林,給我指出懷疑是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在他妹家園種下的樹,直至來到懸崖邊旁,眼下便是平靜如鏡的盧瓦爾河(La Loire)。灰藍的河面上沒有一只船,在這無風的早上甚至不帶一絲漣漪,聽說是現在都沒有河上貿易了。南特的黑奴販賣的黑暗歷史在這平靜的河面上不留一絲痕跡。揮舞着一只我永遠也未能習慣的斷臂,Jeff告訴我積葵·丹美(Jacques Demy)就在這附近上學。我卻尤是想起Julie Taymor的《戰士終結者》(Titus)裡,被強暴並切斷舌頭及雙手的Lavinia,雙手的切口長出鐵線般的枝椏來。比起殘暴的人類,樹木明明是那麼的強韌而溫柔。

撰於2018年9月29日Crozon-sur-Vauv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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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夏午,一個旅人

那個美麗的女子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為此我嘗試回憶那個下午。

我記得我是為了找長途巴士站而來到巴黎右河岸的Quai de Bercy。那是巴黎的初夏,天氣已然越過了春天乍暖還寒的曖昧,陽光灑下來,皮膚還能感到些微的刺痛。在巴士站四周轉了幾個圈,確定自己的事務已告完結,我攀上了通往河對岸的西蒙·波娃行人橋(Passerelle Simone-de-Beauvoir),朝着法國國家圖書館密特朗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Site François-Mitterrand)那四部翻開了的大書前進。也許是陰晴不定的天氣使然,這組豎立於廣大高聳的廣場的宏偉建築群:玻璃和鋼材、極簡線條,也就是二十世紀歐洲建築的象徵,當刻看上去卻不見啟蒙時代的光明與希望,反像在投射後現代主義的陰森沉鬱、失落與質疑。

廣場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兩個抄路而過的疲憊的路人,和幾個拿着滑板躲在其中一棟圖書館大樓陰影下乘涼的無所事事的少年少女。沒有人進出圖書館的多個出入口,玻璃塔裡也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愛圖書館如我,當下也失去了進內一探的欲望。我在一張畫滿了塗鴉的五月風暴五十周年攝影展海報前停下,一陣風吹來,吹起了不知從哪裡來的枯葉。我們的文化,是否就淪落至此?我步下讓人目眩的階梯,回到地面的行人路。我渴望拾回讓人動心的事物。

沿着河岸再走大約五分鐘,轉進一大學校園。方正的廣場上分佈了幾件大型當代雕塑,中央是點綴着點點白花、切割方正的幾片青綠草坪。公共空間兩旁是大學不同學科的院舎及半公營學術機構。當代藝術中心Bétonsalon 就是如此悄然無聲的隱沒於這巴黎十三區的大學校園中。我在門口來回踱步找入口之際,沒發現她一早就在玻璃牆的另一面注意着我。

坐在門口,年輕而腼腆的女子給我展覧小冊子,示意我從一扇門進入展場。長方形的空間,一邊是乾淨時髦的灰色磚牆,上面簡潔地鑲了一行粉紅色的光管。另一邊是一列落地玻璃,一覧外面課後無人的校園寧靜時光,陽光從外面傾倒,照亮了一室光潔無瑕的當代藝術空間設置。牆上窗邊點綴了幾乎毫不起眼的物件和畫稿,刻意的不經意也是當代的美學語言。另外除了放置在牆邊的幾張木櫈、臺架和一些電子器材,基本上空洞無物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白色的畫紙覆蓋了平滑的淺灰水泥地板,留下四邊給觀眾作通道。我才為意那白色的平面就是舞台,空間另一端一直在靜靜地觀察着我的女子已把舞台邊的一盞巨形射燈亮起,慢慢步上舞台,像走貓步但比貓步要更慢更隨意,並開始緩緩的舞動四肢,讓自己的影子落在牆上的圓形光圈中。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在看的不是裝置,也不是工作中的藝術家工作室,而是一場場域特定的Happening。

微捲的深棕色頭髮隨意地以一只髮夾固定在腦後,白色上衣上罩上一件黑色薄外套,下身是深黑色牛仔褲和運動鞋,女子走到畫紙的盡頭,又回過身來,擺了幾個像是瑜伽的架步。坐在一張長板櫈的我開始緊張起來:果然女子張口以法語獨白起來,她的聲音在廣大的空氣中迴旋,又往我的方向襲來。我不自覺的動了一下。女子睜大了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噢,難不成妳不會法語?那我用英語來一次。」

而其實我只是不習慣在展覧中,從被動的受眾位置被轉換成被觀看的主體。我只想當個藝術消費者,或者拍幾張照片在面書寫幾句觀後感,除此之外我無意欲亦無力氣參與作品的形成。也許我是害怕出醜,拒絕成為難以入目的業餘表演者,但更大可能我只是懶。但女子帶點慵懶的大眼睛、甜美的笑容拉出一個尖銳的下巴,沒有很強人於難但也讓人無法抗拒:我知道我進來了這個空間,就代表了要玩這個遊戲。我拿着她遞給我的麥克風,告訴她我正在面對的困難:我了解這場Happening 的目的,這自覺卻讓成為參與的障礙。

女子的笑意更濃了:「這就是我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嘿,我得把它記下來,好用作下一次的作品上。」她又來到場中央,開始講述自己的十六歲派對,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了一支舞。我不再介意,又或者是放棄了反抗,跟從她一個接一個的指示,完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表演任務。另一個男子進來,大方的跟她一同跳了一場舞。我們三個坐在長板櫈上,看着玻璃牆外午後時光的廣場,沒有一人進入我們這奇異的時空,只有金黃色的斜陽,在地上留下一排平行四邊形的光塊。男子倏地站起身來告別。女子還是笑意盈盈。不知不覺我已待了兩個小時,那是旅人才有的奢侈。我忽然想,她甚麼時候下班。美麗的女子卻微笑着跟我說:「妳會記得這個下午。」眼睛也沒有離開玻璃牆外,只有長長的睫毛在寂靜的空氣中微晃。

撰於2018年9月21日Crozon-sur-Vauv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