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巴黎四天一直足不出戶,生產力降至史上最低,幾經掙扎才終於坐下來開始寫一點。

這趟半環法(可惜不是越野單車)旅程,由巴黎出發,先往東,途經蘭斯(Reims)、梅斯(Metz)、南錫(Nancy);遂往南,經第戎(Dijon)、里昂(Lyon),一路䡱車(長途巴士)直落南法普羅旺斯(Provence):亞維農(Avignon)、亞爾(Arles)、馬賽(Marseille)、亞桑蒲坊(Aix-en-Provence),機緣巧合下在盧貝隆(Luberon)山區小城阿普特(Apt)渡了兩週,期間走訪盧貝隆不少美麗山城景緻;回到亞桑蒲坊再拼車往蔚藍海岸(Côte d’Azur),遊完尼斯(Nice)後再由尼斯港乘渡輪到科西嘉島(Corsica),差不多走完一圈,匆匆看過主要城鎮歐萊雅島魯塞(L’Île-Rousse)、卡爾維(Calvi)、巴斯提亞(Bastia)、博尼法喬(Bonifacio)、阿雅克肖(Ajaccio),兩週後乘夜船回到尼斯,已是精疲力歇歸心似箭,三天內到了蒙地卡羅(Monaco)、昂蒂布(Antibes)與康城(Cannes)完成蔚藍海岸部份,始沿路折返巴黎,途中於里昂稍作停頓兩天,終在八月到來之前回到已變空城的花都;由初夏到盛夏,歷時兩個多月。除了第一回在尼斯找不到人家收留而入住青年旅館,其餘時間都是當梳化客(Couchsurfing)。交通都是長途巴士為主(Flixbus、Ouibus、isilines 都試過了),只有一兩次乘火車或跟人BlaBlaCar拼車(以及一次搭便車--這經歷之前寫過了)。

幾年前在日本工作假期的時候,雖然也曾帶着整副家當漫漫青春18火車旅,但沒有歷時這麼久;日本的夏天也沒有南法地中海岸的嚴酷。何況年紀漸長又疏於鍛煉,不來一趟長途旅行也不知道自己身體有幾潺有幾虛。換言之,旅途到了一半,我已經開始感到疲憊。回到巴黎,回歸孤身一人的狀態,寄住的友人家又是那麼舒適,身體馬上反彈回到閉門隱居的狀態,幾天下來只是賦閒在家,一覺睡到天光自然醒、買菜做飯沏茶、研究菜譜、處理些少事務及備份、重拾聖經和《射鵰英雄傳》(小說及1994年張智霖朱茵主演電視劇版本)、複習法文、一邊重讀《Bonjour Tristesse》一邊慢慢把不認識的生字逐一查閱,又開始讀梶井基次郎的短篇小說集。沒有開過口說一句話,除了朗讀文本的時候,我才聽到自己唸英法日語的聲音(中文我是不會讀出聲的,用廣東話唸白話實在太奇怪)。南法與地中海那讓人觸目驚心的蔚藍已像夢境般遙遠。

就像普魯斯的瑪德蓮蛋糕,梶井基次郎的《檸檬》片刻間把我帶回居於日本那段日子。說是回到過去,充其量不過是感官和情感記憶的回歸。日本的遊記拖了數年,到現在仍未動筆,旅程中不少細節、心動的𣊬間,均已褪色淡忘,加上記憶力衰退,似水年華已不望可以像普魯斯那樣追憶。慵懶躺在沙發上,瞧見窗外巴黎紫灰色屋瓦上方呈魚肚白般天色,在我瞳孔內一點點膨脹,虛空和無為佔滿我的腦袋和軀殻。我一驚,坐起身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日本那次那樣,過去了的也不能再追回。能寫多少就寫多少,縱然不能寫下全部想寫的,縱然不能完滿表達,縱然永遠無法達到心中的彼岸。我想於我來說,寫,就跟踏上旅程一樣,就只是為了對抗無為和無意義的作為吧。

撰於2018年8月2日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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