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旺斯兩星期

by suu4leaf

本來是打算去尼斯的,卻意外地來了這個地方。盧貝隆(Luberon)是法國東南部的一個山區,廣大的郊野公園境內,有普羅旺斯最美麗的田原風光。乘巴士從塞尚的亞桑蒲坊(Aix-en-Provence)到阿普特(Apt)車程約兩小時多,車資不過2.60歐羅。當車窗外風景由一片無奇平原,越過一道淺灰藍的河流,轉換成高低起伏萬綠叢生的山林,我知道我正式進入盧貝隆境內了。沿路經過不少小村落,房子都是橙紅色的屋瓦淡橙色的泥牆,清一色的普羅旺斯風格。村落之間有各種果園菜園,種有橄欖、葡萄、櫻桃、才剛開始開花的薰衣草。離遠山岩跌宕,不少沿山而建的小小山城,頗有電影《魔戒》之感。更有在崖壁上建的泥屋,法國人稱為山洞屋,一路停泊了不少露營車,是歸隱田園的現世紀演譯。之後主人家還告訴我有在此聚居的吉卜賽族群。

路上經過幾個保留了中世紀格局的城鎮:教堂、石坂路、窄長的小巷,還有當然是開始紛湧而至的遊客。一個名叫盧爾馬蘭(Lourmarin) 的小鎮,就是卡謬遇上車禍喪生的地方,他就葬在城裡的墓園。過了盧爾馬蘭,巴士登上顛疲的上山路,千迴百轉後,越過一座山,身後的都市給拋得很遠了。回過神來:啊,我正在山野中,而我沒有車子,只有一雙腿和一個大行李,電話的電池有限,巴士一天才兩班。如果接待我的主人家沒有來,那我要怎麼在山裡過一夜呢?當然那沒有發生。如果有,那也不失為一個精采的故事。

到埗當天剛好是Fête de la Musique,主人家來接車,在家匆匆放下行李吃過「晚飯」,馬上便又趕回市中心廣場,主人家的十五歲女兒有份在音樂節表演,在一支樂隊裡擔任鋼琴手及和唱。山上的小小羅馬古城,跟不少南法的城市一樣,揉雜了古羅馬至現代各種時代風格,每樣一點,雜七亂八,不見完整卻可愛,像看見歷史與人的不完整。

主人家Rémi 在小城裡的中學擔任體育老師,音樂節的表演者和參與者裡不少都是他的學生,場內的老少都認得他。十五年前,他在太平洋西南的法屬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跟一個當地原住民女人生下了女兒Juliette,及後帶着女兒回到土生土長的盧貝隆,但一旦經過南島氣候的洗禮,Rémi 不再是一般的法國人樣子。

小城的音樂節自然不能跟大城市比,但夏至日照漫長,翌日學校開始放假,全城的人們都歡鬧到夜深。我跟着Rémi 和他幾位學校裡的同事,在一家西班牙餐廳「正式」晚饍到十二時後才回家。而Rémi 他還要出去玩,不知哪來的精力。

隔天星期六,Rémi 帶我們去他朋友的五十歲生日派對。Juliette 要考試,不太情願的跟着去,我卻因為出發前讀了英國人作家Peter Mayle(於今年初逝世) 的A Year in Provence ,對南法人的派對深感好奇。不消說,食物是最期待的部份。Rémi 穿了比我想像還輕便的衣飾,踩着拖鞋,頭頂草帽和太陽鏡,拿着幾瓶本地佳釀去了;反倒是我,莊重的穿了一襲黑色長裙和一雙黑色尖頭鞋子。

生日主人家住在另一個名叫阿維尼翁旁聖薩蒂爾南(Saint-Saturnin-lès-Avignon)的小市鎮,離亞維農(Avignon)不遠。沿路上更多的農田,還有疑似來洗黑錢的外地人建的葡萄酒莊,葡萄田裡各處放了大型當代雕塑,讓人抓不着頭腦。主人家據聞是Rémi 少年時代的好友,但明顯二人際遇很不同。中產式優閒雅緻的平房,後花園裡排了兩排長枱,撐了太陽傘又掛了裝飾燈。一大群上了年紀的親朋戚友在太陽底下喝酒聊天。我這個唯一的亞洲人坐在不太會講英語的法國人中間,間中回答一下他們好奇的詢問,但大部份時間都在觀察他們無止境地聊天、喝酒、玩法式滾球(pétanque),等待傳說的法國人的美食。終於等到大家都坐到桌邊,傳來的竟是西班牙大鑊飯!除此之外,只有涼掉了的意大利薄餅,一些小吃糖果,和很多很的酒。說好了的南法派對美食呢?

這樣吃喝由下午到晚上十時多,才差不多曲終人散。回家途中,車外的郊野街灯渺渺,只見深夜藍的夜幕上的一輪明月及滿天星斗。Rémi 跟所有法國人一樣,一邊咒罵別的車輛和路邊的測速相機一邊瘋狂飆車轉線爬頭。忽然他回過頭來用他的破英語跟我說:Don’t Worry! 我說:I don’t want to die here! 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死在這裡,就讓他們把我葬在盧爾馬蘭的墓園裡卡謬的旁邊,那也不失為一個極盡荒謬而浪漫的故事吧。

撰於2018年6月24日A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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