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May, 2018

悲慘世界

Withhold not good from them to whom it is due, when it is in the power of thine hand to do it. — Proverbs 3:27 (KJV)

 

我有一個心願是把聖經由頭到尾讀一遍。唸英國文學的人,不能不懂聖經和希臘神話,聖經之中又尤以King James Version 最為文人採用。之前試了兩次,都是去到舊約的三分之一左右便半途而廢。這次來歐特別在平板電腦上載了King James Bible,再戰創世紀無限復活。上面引述的是app 裡內置的今日特選經文。

來歐不久,我很快便留意到車站裡和街頭上,常有來自敍利亞的難民坐在地上行乞。他們有時是一個人,多是年㒖的男人或女人(又或者只是戰亂催老),穿戴着沾滿風塵的傳統衣飾和頭巾,地𥱊子也沒有一張,就這樣或盤腿或跪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個紙牌,上面以油性筆寫着:「我是敍利亞人,請給我吃的。」有時他們是一家幾口,男人和女人帶着幾個小孩,同樣骯髒沾滿灰塵,靜默疏離的冷眼看着身旁快速走過的冷眼的路人。然而除了難民,街上更多的是無業的無家者,每天在街上蹓躂向路人要零錢。這些無家者裡有男有女,有年長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見過。

我每次遇上他們的目光,難過之餘,更是尷尬萬分。我是一個遊客,拿着不多但顯然是余裕的金錢,來到這個地方消費我的時間與夢想。另一方面,他們的政府和同胞畢竟也沒有給他們施予援手,作為外國人的我,為甚麼就要負上這個責任?以我一人之力,又幫得了多少?我又如何可以知道我一時的善意(或偽善)結果不會害了他們?由政治和政策衍生的社會問題,該當由政治和政策解決,不是嗎?

昨天在前往地下鐵站的路上,一個男人走過來跟我講了一堆不知甚麼話。他的語氣是客氣的,並不帶任何威嚇,但我下意識的就起了自衞機制,邊擺手邊說我聽不懂。那個男人就笑了:「就不過是一些零錢,有甚麼明白不明白的?」我搖搖頭,走了。走着,心裡卻覺得非常羞恥。那男人只是想要幾塊零錢,我雖然一下子聽不懂,但大意也看得出來,那又為甚麼要假裝呢?我在保衛着區區幾塊零錢還是些甚麼原則?

如果這個世界只會一路變壞,我們也只等着政府為人民服務而對當前的不幸坐視不理嗎?其實會不會只是,我們能救一個就算一個呢?也許雨果的悲慘世界一百年後的這個悲慘世界裡,莫以善小而不為就是這個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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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訪倫敦

這趟歐遊眼看快進入第三週,還沒有寫過一隻字(除了宣告被傷風KO那次),似是會重蹈日本那年遊記一開始即爛尾的覆轍。先是忙着適應,然後忙着遊玩,現在是久病未癒,即使有事想記,亦提不起力氣來。現在呆坐巴黎家裡等開飯(病了還有人做叉燒飯給自己吃是不是太過份),就想記一下--不是巴黎,這城於我還有待消化--倫敦之旅的一點感想。

那年赴倫敦唸書,已是14年前的2004年。由最初帶着一種殖民地情意結和各種來自文學藝術等對這霧都的印象而來,到最後把這城認定為家,朝思暮想着有一天總會歸來,沒想到一晃眼就是14年。這期間我認定的家又多了幾處--也許我們那位剛榮休的本土豪傑是對的:心安是歸處。一個地方住久了,在我們眼中就會變可愛,慣性就變成感情。也許人也是一樣。

久別歸來,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我甚至本身並沒有打算過去倫敦,只是踫巧有朋友在那邊,又另有住在當地的朋友收留,當下就買了來回巴黎倫敦的火車票了。回到倫敦,也沒有追看展覧新營空間免費展館,一心只想漫步重温昔日那雙年輕的足跡,那初嚐自由氣味、還未被智能電話和Google Map 污染的勇於冒險嚐新、對方向極其敏感又不懂累為何物的年輕壯健的雙腿。

從St Pancras 走出來,紅磚車站外大街上來往兩排紅色雙層巴士--好老土的都要在心中叫聲:我回到倫敦了!卻又沒有想像的激動。倫敦一切依舊熟悉,但也已換過了一副嘴臉。記憶中街上很多的書店,店門常堆滿買二送一的暢銷書,現在都換成連鎖咖啡室連鎖超市和連鎖(奇怪)壽司店,就跟香港街上全是藥房和金舖一樣,只是連鎖咖啡室連鎖超市和連鎖(奇怪)壽司店這種小資優閒看上去還沒有藥房和金舖的庸俗那麼讓人難過。Notting Hill 已經見不到一間書店(這真是極其矛盾荒謬的事),Charingcross Road 的書店和唱片都消失了,那年我常常看着那唱片店櫥窗長年放着的The Libertines 的海報,心想海報中那男子長得還真俊美,卻一次也沒有踏足過店內。前面不遠處的Central Saint Martins 校舎也搬離了,以前上完課在Senate House 過來West End 散步,總要選這條路,為的就是偷看那些打扮時髦的藝術學生。同是大學生,為甚麼他們就那麼有型而我們又那麼笨柒呢?那是比論文題目還要難解的問題。

朋友住在倫敦東面,正正是Hipsterfication 正旺的地區。本來有色人種聚居的貧民區,街道兩旁盡是文青系小店餐室,週末還有各大小市集,滙聚區內外潮人甚或識途遊客。明明是仕紳化的現在進行式,我卻奇怪並沒有太大反感,甚至覺得在這種新舊踫撞中的鬧市小村落生活感覺也真還不錯:平日可到合作社形式的良心雜貨店買食材,在旁邊的古著店和charity shop 尋寶,在再旁邊的獨立書店翻翻專門出版關於東倫敦主題的獨立出版社的小書,週末逛花市逛市集,天氣好時在家門前的公園野餐⋯⋯在這裡,仕紳化好像真的帶來了一點美好生活的可能。當然,我們也走過一些身受仕紳化其害的地區:靠近中心的原本充斥藝術家工作室和空間的地區,原本的藝術家社群已不復存在。我只有安慰自己說至少住在東面的人好像還生活得可以的樣子,雖然真相如何我是無法知道。

受了突如其來的寒,病倒了兩天,但仍趕及在回巴黎前走一趟以前的大學。那懷念的東倫敦Mile End,走十五分鐘才到的Sainsbury (後來《Cashback》在那兒取景,為此我特別喜歡那電影),跟同屋一同去吃的Nando’s 和每週一天特價的電影院,此外就是一片無奇草根伊斯蘭社區,間有童黨作惡的Mile End。現在呢?整條街少算也有十來間超市(而且是精緻的不是寒酸的那種),以前從來沒有的時髦咖啡室和酒吧,本來的Sainsbury 外面的停車場成了倫敦市內無數新基建大樓工地的其中一個,我的回憶快將變成Crossrail 車站。Sainsbury 裡面也來了個大變身,而在市集也可以用信用卡的現今,應該也再沒有Cashback 這回事(我真有一個衝動去隨意買點甚麼,為的就是讓收銀員問我要不要Cashback)。以前的學生宿舎變成了大學醫務所,大學校園裡內地留學生佔了一半,我唸的學科大概也因為太冷門被拿掉了。單層的25號巴士變成了雙層,那曾把我接連倫敦中心的重要管道隱沒在其他紅色巴士群中。離遠看到初次跟朋友吸水煙的地方變了連鎖店,我頭也不回的往巴士站走去。

臨上Eurostar 前,雖然沒來得及去British Museum 走一轉,卻還可以重回British Library 一次。以前在那裡的Rare Books and Manuscripts 閱讀室上課,課後我們總會坐在外面的咖啡室聊一回才解散。這回我沒有通行證,不能再進去閱讀室,只坐在當年的那咖啡室,一邊欣賞旁邊一如昨日般宏偉的樓高幾層的玻璃書房,一邊感嘆變得光鮮的咖啡室,食物還是照舊難吃。作為紀念,我拿了一個進入閱讀室用的透明膠袋回去(那設計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這次重回倫敦,於我像是了卻一件心事,是重逢一位多年沒見的故人,尋回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我已不再問自己對倫敦的愛有多深,就像我們到了某個年紀就不再輕言愛那樣。她是一個我曾經用心生活過的地方,在我的裡面有着她的刻印,但也僅此而已。

撰於2018年5月21日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