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April, 2018

講句對唔住有幾難

我的搪瓷盒子崩了一塊。本來我媽想拿來用時我就抗議過,說她鐵定會把盒子跌傷,我媽說怎麼會。我不想對家人那麼計較,反正那只是十二元店的貨色,就由她拿去用了。結果我看盒子被隨意擱在客廳各個角落好多天(包括很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便想把它洗了放回去,就發現崩了一塊。這麼多年共居累積下來的經驗告訴我,我媽觸碰過的東西都只會有一個結果,而且越是貴重高質的東西越是不得好死。當我試過幾千塊買回來的設計師品牌外套嘗未穿過便被她燙壞、從日本帶回來的松榮堂香立在日本經歷多次遷徙都好端端的,回到香港沒多久就神秘的崩了一角、francfranc杯子被人跌斷了耳仔還被丟到垃圾筒裡疑似意圖毁屍滅跡、書櫃裡和房間的書被無故移動,還有書因而受了重傷⋯⋯我就知道,既然我媽是那麼天生異稟,又從來不覺得那些傷亡跟自己的特殊能力有關,也不會停止觸碰我的東西(她的概念裡沒有私人和公共的分野,不管我抗議多少次仍經常私自闖進我的房間裡動我的東西),我要麼搬家(哪有錢),要麼是不擁有任何具有價值的東西(人生意義何在),要麼跟着潮流佛系一下,不阻止我媽搞破壞,也不停止收集鍾愛的物件,總有一天那些壞了的東西都會自動回復完好(道行未夠)。但我想講的不是在我家私人空間和私有財產不被尊重這回事(雖然這也有很多可說的),我想講的是一種拒絕承認錯誤的文化。

有趣的是,那可能不只是我家,而是中國人普遍共享的文化。「唔認衰」,「唔衰得」。我發現自己「唔衰得」這性格上的缺陷時是唸中一的時候。上地理課的時候,我因為之前缺課,不知道發了家課,被老師指出我欠交家課時,我即時嘟嚷起來:唔係啊--老師當堂切斷了我的藉口:甚麼唔係啊?妳沒有上課就不會問其他同學?那不是妳的責任?我即時噤聲了。那時我受的當頭棒喝,是我活了十一年才首次發現自己愛逃避責任、不懂認錯的性格上的缺陷。從記憶裡搜尋,我的確從來不會對人說「對不起」,彷彿承認錯誤比犯錯本身更叫人可怕。自從那一天後,我就沒有再說「唔係啊」這三個字,而且每逢從他人口中聽到都會感到耳朵發痛。那位老師教我的地埋知識我都還她了(雖然測驗都拿滿分),但這一課我到現在都牢牢記住。

但「唔衰得」的劣根性始終根深蒂固,我仍然未悟得道歉的學問。大一的時候,外遊時探望移居當地的同學,在停車場泊車時,跟隔隣的車子靠得很近,我開門的時候,車門剛刷到了人家的車子,剛好回到車旁的車主就光火了,開口就罵個不停。同學馬上着我道歉,我卻呆在原地不懂反應。在那幾秒鐘的光境,我下意識先是想要否認自己有所犯錯,當意識到錯的確在我時,卻又無法讓自己表現出歉意。這究竟是哪門子的自尊心,「對不起」這三個字竟比「我愛你」還要讓人難以啟齒。即使事過境遷,我仍在心裡跟自己說那個白人女子根本是歧視華人才這麼裝腔作勢云云,阿Q式的保全自尊的卑劣意圖實在讓現在的我想來也覺羞愧。

你說,講句對唔住有幾難呢?對唔住,係真係好難的。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就是打破自己一直維持的美好自我形象,是不容易的。被人公然直面指出錯誤時,認錯就更困難。尤其對於由小到大都在沒有人對人道歉的環境成長的人來說,「對唔住」這三個字應如何發音也是一個難題。

回到我的搪瓷盒子。我向我媽表達不滿後,她否認是她做的。雖然她實在有太多前科,她無記性的程度也令人懷疑她只是忘記了,但疑點歸於被告,我於是又去問我爸。他的即時反應是:本來就爛咗架啦!當我指出之前沒有,他悻悻然的說他沒有碰過(沒有碰過又怎會知道本來就爛咗?)。再跟我媽核對過證供,我基本上可以肯定犯人是我爸,是他拿了盒子來裝花生糖,而我媽用的是另一個(我有兩個搪瓷盒子)。最讓人不忿的是,我爸為了逃避責任竟然說謊;就算錯不在他,可能是無心之失又或者並不知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錯推回給受害人吧(他那句不就是說我在說謊?)。覺察到我已經解開謎底後,我爸就開始說些甚麼搪瓷的本質就是會破等等的爛藉口意圖轉移視線推搪責任了。這跟我當年的「唔係啊」和白人歧視華人論根本沒有分別。我終找到了我「唔衰得」性格的來源了。

我爸明顯也是受我爺影響,整個家族一直傳承這個「唔衰得」的性格。多年前,我爺仍在生的時候,有一天我媽投訴有人弄斷了她的書法用墨塊,還悄悄的以膠水黏合了意圖蒙混過關。那時我就覺得我爺可愛又可憐,用那麼蠢的方法就是怕被發現,他一定很怕被媳婦罵了。當然大家都知道誰是犯人,但我媽就總是半開玩笑的硬要指犯人是我,要我招。雖然是玩笑,卻竟持續笑到今天,清白之軀的我這些年來不斷被指控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心裡其實是不愉快的。我們固然都不喜歡被直面指出犯錯之處,即使被指出犯錯也不願坦承及道歉,何況是根本沒有錯呢?我們家就是如此奇怪,犯錯的人不認錯,卻要沒犯錯的人去揹那罪名。

到最後,一如既往,當然是沒有人認錯也沒有人道歉的草草了事了。

不只個人,中國人的政府也不道歉,視道歉為軟弱的行為。當我看到香港警察至今仍拒絕向人肉路障的傷者道歉,我就覺得連對着自己人民都不屑道歉、不敢承擔責任的政府,又有甚麼臉去要求菲律賓政府為馬尼拉人質事件向我們道歉?沒有勇氣面對及承擔自己的錯誤的政府,才是最軟弱的,也實在怪不得人家政府瞧不起你。另一方面,我也不清楚日本那種道歉文化是否另一個極端--當道歉成為一種習以為常的形式,甚或取代承擔責任本身的時候(住在日本的時候,常常看到公眾人物在電視舉行記者招待會為自己的醜聞公開道歉,大家看過事主表演道歉,滿意他的演出的話,往往都前事不再追究,這於我是非常匪而所思的事),那種歉意又具有多少真誠,又會否來得太輕易呢。也許在不同的文化語境裡,認錯也有不同的含義。例如中國人會覺得認錯不但會傷自尊,還要承擔責任,所以不會輕易認錯。對日本人而言,不認錯的代價卻比認錯的更大;認錯對愛面子的日本人來說也不是易事,但道歉過後很多時會從輕發落甚至一筆勾消,表現好、躹躬躹得好看的話甚至會獲得欣賞。可以說,對日本人來說,犯錯不道歉比犯錯本身還要更大罪。只是,兩者比較的話,我想我還是想以日本人為榜樣多一點。起碼,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才是真正對自己的尊重。

四月的獅子

今年沒有特別留意各電影節節目,卻意外地看了兩齣同樣出自日本導演戲名裡又有「獅子」的電影。先有HKIFF 諏訪敦彦夥拍Jean-Pierre Léaud 的《Le lion est mort ce soir》,然後有鮮浪潮大師班矢崎仁司《三月のライオン》。前者是對法國新浪潮致敬作,那種隨意、超現實的跳脫與浪漫詩意以及戲中戲都予人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不乏新鮮。日本獨立電影經典作的《三月のライオン》更是讓人眼前一亮,只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名字早有聽聞,看這才是第一次。這部三十年前拍的電影現在看來仍然毫不過時,每一幀畫面都令人嘖嘖稱奇。獨立電影很多時並不一定「好看」,這卻是實驗性和可觀性兼備的絕佳作。矢崎導演的映後談也活潑非常,從意念到製作的種種都娓娓道來,直白而不失幽默(擔任現場傳譯的男生表現非常出色,在此一讚)。電影來說,除了那非常「日本文藝片」的美學(如女主角的形象設計,現實裡會有一個揹着冰箱四處走的女生嗎?竟讓我聯想起岩井俊二的早期作品),最讓我感服的是導演說故事(或者是不說故事)的方法。就像傳統日本藝術形式所追求的意會,矢崎導演說他的電影不說故事,情節背景等資料可免則免,在影院的兩個小時裡,觀眾不用忙於追逐劇情,而是感受電影每一幀畫面。這就像中國藝術所指的「留白」。的確,好的小說和電影都不會把所有資料明明白白的羅列出來,而是透過刻意的保留和隱藏,藉着「留白」來述說一種無以名狀,只能意會的故事。想着想着,忽然我就很想回去寫我的小說了。看到好的作品,就會讓人也有想要創作的慾望,那大概是唯一比得上戀愛的情熱。

撰於2018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