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的二十事,和其後

磨磨蹭蹭的,不願面對困擾已久的失語症,但又無法放下回想的慾望,看了大台的年度大事回顧,友人的年度選書,沒有辦法,終歸還是坐了下來,思索回想這回事。

昨天跟A 去看《大佛普拉斯》,我說以前怎麼會想到自己也會變成自己不想變成的大人,這種老土的台詞我講出口時也覺牙齒發癢。以前我沒想到自己會不再畫畫,接受了以後,發現更難接受的是放棄了畫畫以後,連我剩下來唯一的東西--文字,都會離我而去。我從沒有覺得自己沒有才華,但是這一年我發現了這個事實,然後隨着在這城市生活的很多的無力感,我連寫字的慾望都失去了(說話倒是多了很多),於是成為了我最不想成為的,空洞無物的人。我對於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沉悶而怠倦,連自己的聲音都覺得煩厭,反正都是了無新意、不會帶來任何改變。但對於自己這樣的轉變,不免又很擔憂:我會無止境的自我放棄下去嗎?然後跟自己說,我仍是我?

但自省終究是另一回事。當我嘗試學着他人用自己的讀書清單輕輕帶過這一沉重的任務,卻發現自己雖然總是書不離身,倒沒有很有趣能讓人深思的書單。我的閱讀習慣跟我這個人一樣乏味,狹隘而零碎。由於一早停止了寫日誌的習慣,我唯有由年頭開始回想,才發現這回歸二十週年對我個人而言又未嘗不是充滿起伏跌宕的一年。在此草草寫下這一年的二十事--二十這個數字只是回應回歸二十週年,我這方面的潔僻還是有的。

#1. 踏入咩事的最後半年,心情很鬱悶,覺得無所作為,但又無能力改變狀況。年頭很冷清,情緒很差,對身邊的人充滿着不滿,對自己很失望,只想無聊的日子早日完結。

#2. 二、三、四及五月見證了Oscar 、季涓及Jesse 的駐場完結,無聊透頂的我想出了一條橋,讓自己放了一個月假。在德國的三星期可以用放監來形容,我知道自己已準備好再離開香港了。

#3. 起行之前,忽然得到一個機會。我是projector ,這些年來幸運地都沒有太吃苦便會有機會找上門來,對機遇這回事有一種神聖的迷信。可惜我是一個又懶又愛好自由的人馬座,在這個任何價值和意義都受到質疑的年代,現階段的我也失去了行動的衝勁。我想我的虛無主義還是要(輕輕的)怪我那班無政府主義藝術社運朋友們吧。

#4. 這麼說來,棚仔一事已經closed file,紀錄片也決定不做了。這於我而言是一個極大的打擊,但不能否定的是因為棚仔我經歷了一條極其傾斜的learning curve。這是比失敗社運更失敗的境況,如果我有能力作一個更加詳盡的描述便好了,可惜隨着失敗和虛無而來的是失語。我沒有話說了,但到了最近仍然有人走來問我關於藝術和仕紳化的問題,對此我只能很誠實的把我的失敗如盤托出。

#5. 也許最讓我失望的,是我們最終都不能從一而終。社運如是、藝術如是、愛情如是。我的虛無如果能令我成為一個更温柔和接納的人,那也不是一件壞事。不過之前所失去的,已經不會回來了。

#6. 關於回歸二十週年。一早就忘清光了,訂機票的時候才發現七月一日參加不了遊行。以往還會為六四七一留港,現在已經沒有所謂了。或者他們成功了,用不着抓起所有的人,我們自己都會首先放棄。在香港,連立法會也自毁武功,民意價值何在,遊行集會意義何在?可以如何反抗?我不想做沒用的事,雖然藝術家從來都不是為了做有用的東西而生存。我或者錯了,但我想不通,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而說到離開還是留下,我沒有想太多是不是逃兵的問題,反正這問題也是永遠沒有答案的。

#7. 關於感情事。自日本回來後的這兩年多,我對感情的態度產生了巨大的轉變,應該是說我更理解自己其實並不理解愛情。在理解這一點之後,我決定不再讓他人輕易損害我的自由。這一來,我終於學會了寬恕自己,不再讓自己那麼容易受傷害了。我發現,能夠泰然自若的面對喜歡自己的人和自己喜歡的人,而不受任何莫明其妙的概念約束,是最高的自由和權力。這個夏天,我過很很愉快(當然,德國男人是很正點的)。

#8. 從德國回來後,要打點咩事的最後時刻。我基本上是哭着上機的,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回來。但是當正式踏入倒數時,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好好的跟咩事和深水埗相處,在最後的兩個月,才終於開始了我在咩事的駐場/愛情。

#9. 原本住在咩事,為的也是想把寫了接近三年的小說的第一稿完成。也差一點點了,但就是那一點點,我明白了(加上高人指點),我一直抓緊的我以為是我生命的核心的東西,其實是不存在的。我的生命,我已經一直在活着了。這未嘗不是另一個打擊,但我卻很從容的接受了。也許是這兩年我對自己有太多新的發現,沒有甚麼再嚇到我了。

#10. 做《暗流體》這本書,是我投放最多心力的項目。即使不能再畫畫寫作,做這類型的工作也是非常適合我的。由是想起也斯老師曾說過我適合做編輯,為甚麼他會知道我從小就喜歡把紙釘裝成小書,總是在未有內容之前便想好了書本的模型?大概是這時開始,我覺得咩事之後,我還是有一樣可賣錢的能力。

#11. 不帶一絲雲彩,把咩事收拾了。我不是最好的員工,很多時都感情用事,但我盡力了,也覺得其實自己是得益最多的一個。這兩年因為咩事我學會了很多新事物,認識了很多人,他們大都對我非常友善關懷,為此我很感恩,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更值得人喜歡的人。

#12. 對於咩事,除了一些馬虎了事的project,我覺得最對不起的還是兩個老闆,因為我知道其實他們並沒有實現到他們最初的理想。我說這是一個失敗了的項目,很多人都叫我不要這樣想,但我覺得如果連創辦人也沒有感到成功感的話,那不是最大的失敗是甚麼。作為咩事唯一的員工,我難辭其咎。

#13. 為咩事可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為香港藝術年鑑寫一篇文章。為此我又是很苦惱,患上失語症的我又要如何用一向抗拒的學術語言寫一篇六千字以上的論文去談那千絲萬縷的兩個年頭?距離死線尚有三個月,我希望我會找到一個不太陳腔濫調的說法,不要說整理本地藝術史這麼大口氣的說話,只望在再出發之前,重新整理一下自己。

#14. 說到整理自己,2017年度最龐大最痛苦的項目在咩事之後才發生。因為決意再戰歐洲,給了自己一個月時間整理舊物。這麼多年來我都是不扔東西的人,要把收藏了二十多年的東西一下子處理掉,是以往的我不可能想像到的,極其可怖暴力的事情。這就等於打開了潘朵拉盒子,一發不可收拾。過程如何痛苦我不欲再提了,當物件由盛載回憶到變成負擔,讓人無法前行時,我又再思索回憶這回事。反正要忘記的我們終將忘記,而到最後我們自身亦會被遺忘,那不如珍惜我仍然記得的,和將要記住的。大概是這樣吧。總之我是連收藏了二十多年的電影票尾都扔掉了的那麼乾脆,雜物大幅減少了一半,心境則開朗了幾倍,證明物理空間和心靈空間是有關聯的。反正如果我早已忘記了看過哪些電影,就代表它們在我心中沒有多少重量吧。

#15. 關於身外物。記念品很難斷捨離,但衣物其實可以。送了很多衣物出去,希望將來自己可以有一個更精緻的衣櫥,只買最好的最適合自己的,減少浪費的同時優雅地老去(踏入三十五後,目標是凍齡)。而且一旦選擇了流浪的人生,更不能擁有太多身外物。

#16. 現在唯一不能丟的東西,是書本。還未接受到讓愛過的書流轉,雖然覺得自己是浪女一名,卻仍抱着擁有一間有漂亮書牆的房子的終極夢想。但收拾過後,現時不敢再買書,沒位放,也看不完。

#17. 收拾其間發生了一件大事。入宿Cheer 的忽爾狂熱撩起了我一個陳年舊傷痕。希望這次是真的劃上一個句號。我一直想打倒昨日的我,卻不能否認昨日的我成就了今天的我。L大仙說我怎麼用情那麼深。其實我就是這麼一個義無反顧的人。盡可能我也不想再那麼輕易動情了,太傷身身紀大受不了。不過因為這樣第一次上了電視直播節目,還跟林祖輝大仙相認,那是一個美滿的結局。我也許不適合集體生活,我所看見的集體主義其他人看不見,站在群眾和小眾之間,我勉力發了一次聲,又再陷入了無語。溝通不能,就像民主不可能一樣。但經此一役,我明白了那三年是甚麼一回事,因此也得到解放了。

#18. 說開長情。雖然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但也失去了不少的親友。這些人際關係一度困擾着我,我一直跟自己說I don’t care,但那只證明自己仍很介懷。最近我放開了很多,因為我看透了自己希望被愛、虛榮和野心等等的慾念。跟李傑共事的兩年,也許不覺也沾染了他那種漂然的態度(雖然我是覺得漂然也講資格)。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學習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緣份就是這一回事吧。

#19. 研究命理的老師說我剛完成了人生一個階段,我覺得自己最大的轉變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大事件失去了感覺。過剩的情感是一種負擔,而我早已決意離開。所以前面所提及的一連串事件,都是互為因果的關係。因為要走,所以不得不理清一切的事情,包括裡面的和外面的。雖然名字有個靈字,畢竟自己還是仰仗理性多於靈性的人,而我的方法是找出所有問題的起因。暫時我覺得自己作為自己的人生導師還做得不錯,這也可能是一種驕傲,覺得沒有人比我更理解自己。

#20. 已經過了午時,正式踏入了2018,但我仍未寫完(不是說失語症嗎?),只能草草了結了。2017 年尾帶着着2018 的展望,開始了新的生活。把頭髮染成了粉紅色,一邊老實地公開自己的三十五芳齡的同時也暗暗以凍齡為目標。目標要讀更多書,做瑜伽,暫時擱置寫作的想法,認真做好面前的工作。盡量跟家人融洽相處一點。春天時出發往花都,在那之前要讀好法文,到現在還未分得開subjonctive 和conditionnel,算是此刻最煩惱的事。希望2018 會遇到更多美好的人和事。

再見了2017,謝謝你,那一切的痛苦和甜蜜,那名叫活着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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