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何東人,關於舍堂文化我想說的是⋯⋯

一條在港大開放日舉行的Interhall Cheering Competition 中的「入宿Cheer」片升起了全城熱議,在眾聲喧嘩中,我發現反應不外乎兩種:嘲弄狠批舍堂文化on9 的,和挺身維護深感自豪的傳統的。首先莫說單看那條片就下論是完全out of context,另外兩邊論述出發點根基完全不同,結果只是兩個不同宗教的人各自表述自家的才是真理,鷄同鴨講,自顧自High,根本沒有達成任何有意義的深度討論和了解。本來都是花生一件,過兩日善忘的香港人又會找到其他娛樂,正所謂認真就輸了,但我見身邊有少數朋友對舍堂文化感好奇並認真想了解,而不是一見即屌,那我作為一個何東人,也來認真但簡單地說明我所認識的何東和港大舍堂文化,或許不是一個理想的系統,但也並不如外人所見那麼on9 的。

首先利申:我於2001年入讀港大,同年入宿何東夫人紀念堂,過O 成為何東人,任宿生會成員(即上Hall 莊)。2004年畢業,住足三年Hall。2006年曾寫了一本書記錄在何東生活的點滴,但只是很表面的描述舍堂生活,沒有太多討論舍堂文化。

Dem Cheer 是手段不是目的

Cheers 只是舍堂文化一個小部份,但既然事件由Cheers 開始,就由此解說吧。首先在港大那叫Dem Cheer 不叫Dem Beat,名字和稱號在任何大小文化裡都有重要的象徵意義,不能亂叫也不能搞錯。沒有前文後理,外人看到堂堂大學生Dem Cheer 覺得震驚是可以理解的。但正如庫斯克在他的臉書上指出,每一個族群都有自家的儀式,如果你當它是一個部落在跳求雨舞,那就不那麼奇怪了。我想補充的是,每間舍堂都有很多不同種類的Songs & Cheers 在不同的場合使用,很多都流傳已久,是以那種與時代脫節的Kai 味。Songs & Cheers 本身只是手段,在學習的過程堂友鍛煉毅力和膽量、追求整齊度時其實也讓堂友學會彼此協調同步、比賽時為出賽的堂友支援打氣、對外Dem Cheer 時表現團結和自豪。雖然每一首Songs & Cheers 都蘊含及宣揚一些該舍堂代表的精神,彰顯團結和齊一性很多時比內容更重要(像是War Cry 未必有內容,氣勢嚇到敵人就得了),所以被說像軍訓也有道理的。但如果扯到去說到這是一種極權意識及大學生反智的反映,那是有點說太過了。當然,這些Songs & Cheers 以及其宣揚的精神是否需要更與時並進,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課題。

所謂傳統和神話塑造

有人說,《玻璃之城》裡面舒琪都唔係咁嘅!不消說舒琪並不是真的何東人,電影裡也有很多虛構的場景,導演張婉婷大仙經歷的七十年代的港大舍堂跟現在已經大不同,更不用說陳方安生年代了。因為社會大環境、大學及舍堂架構的不同,孕育出來的大學生和其建立的舍堂文化也自然不同。現今的舍堂文化面貌(甚至舍堂文化這個詞),粗略估計由九十年代開始。雖然持份者維護舍堂文化的理據經常離不開「這是傳統」,但這個傳統其實一直在變化,而且是一個由每一代的何東人共同塑造的神話。傳統和神話的塑造是每一個族群建立身份象徵的指定動作,是增加自身合法性和歸屬感的工具。另外一個常遭引用的神話,是這種舍堂文化(Hall Culture)源自英國Oxbridge 的College Culture。在這裡通常會引來很多在英國唸書的朋友的抗議:英國都唔係咁嘅!在這方面我也不知誰是誰非,但我傾向相信兩種可能性:(一)就像港式奶茶和湯通粉,在借用來路貨時我們也根據本地口味自己添油添醋,變成連英國佬見到都唔認得的Hall Culture。(二)或者舍堂文化本來就是本地產物,但在殖民時期的精英教育下,大家都覺得所有有文化的事物必然源於大英帝國,跟人說有自己如斯傳統,聽上去也有型兼合理好多。

大學生和集體/浪漫主義

一種批評說現今大學生應懂得追求獨立自主思考,為甚麼會淪落到這種上世紀的集體主義?但另一方面,為甚麼一定要過一些放任狂野的生活才算擁有自主,而住Hall 過集體生活就一定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有人說喊口號這些東西都是中學情懷,我覺得可以算是一種延伸,但就是一個更加嚴肅認真的版本,超越了單純在群體找尋身份認同。在我的經驗裡,一部份的大學生是因為希冀懷愐一種已失落於(或他們想像已失落於)現代社會的浪漫理想而主動選擇並傳承這種舍堂生活的。這種浪漫的希冀可從舍堂生活裡一些不斷重複的字眼看到:團結、博盡無悔、堅持、堅強、glory、honour、brotherhood…… 其中(我所認識的)利馬竇宿舍(Ricci Hall)尤其追求一種中世紀騎士精神(Chivalry),Riccians 講Boys Become Men,而這種浪漫情懷主要藉由舍際運動比賽中呈現。港大十多間舍堂風格雖不盡相同,但宣揚的精神大同小異。但當然,一間舍堂的精神和理想未必等同所有人的理想,集體主義在一些人身上可以帶出他們的潛能,但在另一些人身上卻會變成壓迫。不管如何浪漫理想,集體主義仍然是集體主義,是具有排他性的,這在一些奉行「仙制」的傳統舍堂(包括何東和Ricci Hall)就更明顯。參與舍堂生活的三年經歷雖讓我個人成長獲益良多,但最讓我久久不能釋懷的,也正是這集體精英主義和排他性。

舍堂文化和舍堂教育

這就來到一個基本的理解差異。在港大,我們叫舍堂,不叫宿舍。宿舍只是住人的地方,但舍堂是實行舍堂文化和舍堂教育的地方。要指出的是,舍堂教育(這個詞比舍堂文化更遲出現,大約於千禧年前後,說明舍堂文化的嚴肅性開始受到重視)並不是一種由上而下的威權式教育。港大舍堂有趣的地方,是宿生的自主權,舍堂裡的事全由宿生自決,除非出了大事故,大學那邊是不管的。所謂舍堂教育,就是大學生們思索在大學教育以外另一種教育的可能性,是一場由大學生自發的自我研習(這一點要多謝鹽叔提醒)。舍堂裡雖然實行一種階級制度,高年級的「大仙」有責任傳承傳統及教育「細仙」,但那種教育主要以一種共同實踐的方式,透過大仙鼓勵細仙參與舍堂事務,大家一同從中學習的體驗式教育。是以何東人常強調「付出越多,獲得越多」、「勝負不重要,重點在過程」。那麼舍堂教育教些甚麼呢?每所舍堂都不同,但都不外乎個人的磨鍊、正面價值觀和群體意識的建立等。當然一體兩面,如果拿捏不好,教育就會變成洗腦和壓迫。所以我認同一說是舍堂文化/教育本身沒有問題,只是(直到近年為止)港大除了舍堂沒有純住宿的學生宿舍,所以要住宿的學生們基本上沒有選擇,不喜歡也被逼接受舍堂文化,這就成了一個問題了。

是社會營造也是烏托邦實驗

剛才推翻了大眾認為舍堂生活就是欠缺自主的假定,反過來更是大學生自主的結果(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該一早被取替了)。除了滿足了一小撮青年的小眾浪漫情懷,這個行走多年也未被淘汰的奇異大學文化還有甚麼值得留低的價值?上過Hall 莊的我發現,舍堂不單是社會營造,更是一項烏托邦實驗。作為宿生會成員,要組織四百多位堂友和她們日常生活的空間,不單單只是建立一套管理系統,更重要的是如何使之成為一個理想的社群。這個社群珍重的價值、目標和意義是甚麼?如何在一個階級系統裡實踐民主?或者一個有人民代表但主要靠義務和關愛支撐的無政府主義社會?如何讓傳統精神流傳而避免流於形式主義?如何平衡集體主義和個人意志和私隱?如何跟不認同舍堂文化的堂友共處?女Hall 在這個時代的意義是甚麼,我們如何理解女性的角色?除了Dem Cheer 和打波,我們跟社會的關係為何?舍堂文化是由所有在場的堂友共同營造的,包括傳統的確立、理解、演釋和傳承,以及對一個完美社群的想像。每一代的堂友並不只是被動地流傳一個僵化傳統形式,而是積極的參與其重新演釋和轉化。於外人來看可能仍是感覺過時,覺得所謂的轉化和革新也不夠快,但是都是每一屆的堂友們嚴肅認真面對和處理的命題。到最後,這個實驗終將失敗,因為烏托邦不可能存在,而且每個人心中的烏托邦也不可能一樣。在過程中我們會重複犯錯,傷害自己和身邊的人。但是這個實踐和經驗失敗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每一個何東人就是在不斷的嘗試和失敗中成長學習,變得堅強。你話我on9 咩,我話你永遠都不明白我們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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