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January, 2013

悼也斯

忙完朋友的婚禮,本來打算小休過後便埋首寫作,忽聞也斯離世的消息,打亂了思緒,結果本來的計劃還是要先擱在一旁。我想,即使是畢生從不言休地寫作的也斯,也不會永遠能按着自己的計劃行事吧。這麼一想,便又覺得人生本來就不只是完成想做的事,而是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

不敢說自己跟也斯有甚麼關係,也不是想在偉大的人過世後才認親認戚來叨光,只是故人的離去勾起心內很多回憶和想法,想在此記一下而已。

其實我很少看香港文學,唸大學時只看英文,而且不是經典不看,對於寫新詩的也斯,我一直只知其名,卻對他的作品沒興趣。對我來說,新詩是寫得比較有詩意的文章再拆成行而已,古詩起碼也講求格律,新詩卻令很多人隨便寫幾行字便叫自己做詩人了,因此我不特別喜歡新詩和寫新詩的人。

然後很偶然的,我的工作讓我第一次跟也斯見面。可惜那個時候的我才初出茅廬,沒有意識到面前就是一個對本地與國際文化環境均很有見識的文化工作者,沒有好好把握向前輩學習的機會,整整兩年間我也沒有利用自己工作的身份去學習更多,卻在離職的時候,毫無架子的也斯倒主動邀請我去看一場電影,並跟我談及他為本地文學發展的一些設想。也許是那個時候,我才開始對這個總是掛着老實微笑和有點笨拙的詩人漸生好感了。不過懶惰又不懂人情世故的我,在他想再次邀約我談的時候,卻又嫌要山長水遠跑到黃金海岸太辛苦,推卻了。那之後,我去了畫廊上班,我們就沒有再見了。

只是,每當我在認真的思考自己寫作的路時,就會想起也斯。或許我的意圖是自私的,但我認識的人中沒幾個可以給我專業的意見。我給也斯寫電郵,寄了自己兩本書給他,沒敢期望甚麼,他卻回電郵說他都看完了。也許是客套,但我很感謝他的親切。只是他說我有潛質當編輯/策展,卻有點令我難過,因為我始終還是想寫自己的東西,而不是為別人作嫁衣裳。

然後不久,我在一個攝影展覽再遇上也斯。那時他大概剛病好,又再出現於各文藝活動場合中了。不知為何我卻感到難為情起來,只是打了招呼,不敢上前攀談,結果又再讓機會溜走。那次機會一走,我便再沒機會見到也斯了。

這些便是我對也斯的記憶,和遺憾。我不會寫詩悼念他,於是我寄了一封電郵給他。當我在郵箱裡搜尋他的電郵地址時,他最後一封給我的電郵出現了,我又看見了他親切的鼓勵。於是我又感到難過了,不是因為他不認為我能寫,而是因為我再不能問他甚麼了。這都是因為我沒有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也許這就是他最終教會我的東西吧。

Advertisements

新的一天

我剛找昨天第一次穿的人造毛皮包好,準備寄回退貨。那件大毛皮很漂亮,但我大概不會再有機會穿,買來也只是為了昨天在婚禮當姐妹穿而已。晚上還得送出兩雙舊鞋子。當人生跟自己的房間已經累積了一定數量的過去,對於很多事物也會變得容易放手吧。得騰出空間讓新事物進來,因為要向前走。在昨天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在婚禮裡當姐妹,我更加明晰地感到我們是那麼無情地被時間帶領我們穿越人生各個階段,而我們又是那麼順從而歡樂地接受改變和離別。我曾以為自己是最戀棧過去的人,但其實面對時間的流逝與人事的變遷,我卻往往選擇抽離和忘記。為了能夠充份地活着。因此請原諒我的冷漠,在很久以前,我卻已經為今天的離別流過了淚。

但願我們所有人都在新生活過得快樂,即使已經不怎麼記得昨天,卻仍有很多的明天可以期待。

藍色madeleine

Proust 的追憶由一塊madeleine 開始。也許他是第一個發現我們的回憶不在於人生大事件的有系統的記錄而是殘留在意識裡的對微細事物的感觀印象的人。我曾經也以為自己可以一絲不苟的把所有進入過我的生命的人事物統統記下,那除了是因為我自覺記憶力還好,更重要的是年少的我還沒有太多累積記憶,也沒想過人隨着年紀增長記憶力不但會衰退,更會輕易地,無意識地忘卻曾經深切鮮明的事物。像是電腦的記憶體容量有限,人的記憶也有限--這不是說人腦好比電腦。科學家們普遍認為人的記憶體是無限的,不同派別的心理學家對於我們記憶的運作也有不同的理論,例如說Short-term/long-term memory ;而Freud 認為一些我們不欲記起的事情會被埋藏於潛意識之下…… 等等。在我活了這三十年間,這些理論都各自在不同的時點得到(我自以為的)實驗論證。於是當我說人的記憶有限時,我的意思是我們的記憶都不由我們的意識所控制。隨着時間流走,這個名叫「我」的主體的改變,記憶會褪色、甚至變形,直到我們不再能夠確認我們的過去。

Proust 說我們的記憶乃由氣味、聲音、觸感等感觀印象組成。我常常在腦海裡搜尋記憶中最早的印象。在我們還未懂文字之前,我們的記憶會以甚麼形式、何種符號存在於腦內?經常也會有些電視節目談及人類最早的記憶這個題目。有些人表示能夠記得剛出生時的情形,有的甚至宣稱擁有在母體內的記憶(暫且不談那些有關前世記憶的個案)。當然我們都無法確實這些回憶的真偽,正如我也無法確實我「最早」的回憶的真偽。

我「最早」的回憶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一種顏色。藍色。不是三原色裡純粹鮮明的藍色,而是帶點綠色的,有點污濁的藍色。我剛在wikipedia 快速搜查了一下(從這一層面看,現代資訊科技對於我們提取記憶也算是幫了大忙),大概是一種叫做Cerulean 的藍綠色。我總覺得我曾經造過此的夢:夢中的我赤身露體,俯伏於一張床舖上,床舖裹着白底花紋的被單。我的皮膚在我不住的扭動翻轉時摩擦着被單些微粗糙的表面。四周是一片Cerulean 藍綠色,把我團團包圍。非現實得像是影樓的佈景,某角落好像還掛着布簾。我分不清那是我的夢境,還是一段古老的記憶,還是一段古老的記憶在夢境裡的呈現。

對此我的母親卻抱有不同的看法。不久之前我告訴她我這個最早的回憶,她立即便斷定我是在痴人說夢,她不相信人能夠記得如此早的事情,所謂的前世或者嬰兒時期的記憶都是我們編造出來的。雖然我相信我們出生之際都具有極靈敏的感應力,只是隨着成長這能力漸漸被另一種以理性為基礎的學習模式所取代,但是我也不能不開始懷疑自己的這段回憶,會否跟太多人的一樣,只是我的一個wishful thinking。

那是因為一張照片。已經有點發黃的橫度照片的正中有一個趴在床板上的沒有穿衣服的嬰孩,正面向鏡頭咧嘴而笑,小小新月裡依稀可看見下顎的兩小粒乳齒。嬰孩應該沒有一歲大,頭上帶着濕氣的黑髮胡亂的堆在一塊,看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下巴上的痣卻清晰可見。嬰孩身下的床舖裹着白底草莓花的被單,從下而上,組成了照片的大概三份之二。嬰孩向左(於我們看來是向右)伸展的腿旁,趴着半隻(因為另外半隻沒有被攝進影頭內)跟嬰孩差不多大小的玩具狗。照片的右上方,亦即床的末端,垂直懸掛着另一款白底大橙花的布簾。在照片的上方,床的盡頭,是一塊Cerulean 藍綠色床頭板。

或者我最早的記憶只是我從自己嬰孩時照片的影像築構而成的假殘像。我發覺無論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多有信心,我也無法百分百的確定這個印象不會只是一個後期製作。但是如果問我,在文字之前,最早的單純感觀印象的記憶--不追究真偽,因為根本無從追究--這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