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逝水年華

by suu4leaf

我不記得是否Proust 的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令我生起記錄自己的慾望,因為我能依稀感到早在我開始看那英文版的小說前,那已經存在於我的身體內,是這個名為我的意識的一部份。

昨天我坐在家裡最冰冷的我的房間的床上,拿着剛剛從噴墨打印機裡爬出來的三張薄薄的黃色A4 紙(不知道為何家裡會有這麼奇怪的紙,不想浪費便用了),上面排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因為我弄錯了設定,一張紙上排了四頁紙,上面的字小得令我贊歎打印機的能耐(已經是八年前的型號),加上紙實在太薄(大概才60 gsm),墨在紙上化開了,如果我仍能看到上面寫甚麼,那也只是因為我記得自己曾經寫過的東西。

忽然我想,這是多麼的徒勞啊。這些年來,我寫了好幾部小說的初稿,但總是在完成之前,我便又受到新的衝擊,可能是看到一部小說、一齣電影,又或者是親身經歷了一些足以改變價值觀的事情,於是我又開始構想這另一部鉅著,周而復始。昨天,在那冰冷的房子裡,拿着我決意在這個年末的長假繼續與之搏鬥的小說稿,我忽然想通了。

《91a:我是何東人》之後,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我總覺得自己是應當寫小說的。簡單直接的傳記基本上任何一個有點經歷感受,懂字的人都能寫,但寫小說需要的卻是技巧。不是故事,而是結構。每看一本結構巧妙的小說都會讓我熱血沸騰,重新燃起寫小說的慾望。好的作家都寫小說。直至最近我也沒想過自己會讓自己的天份(這點我卻從沒懷疑)於平凡的每一天慢慢流逝。每一年,我都希望自己能完成一部小說;每一年,我的小說總會因為我的改變而變形,然後在一個四不像的狀態下未老先衰。

那是當然的。因為即使是我的小說,也不過是我從自身經歷改寫過來的東西。把一些深切的體會以一個精巧的結構盛載然後呈現,那是我唯一寫小說的方式,也是我不懂創作,只懂記錄的證明。而且當我改變,我對於自己於某個時點產生的觀念也會隨之改變,也就是說我寫的不夠我變的快。曾經重要的不再重要,曾經對的不再那麼對,曾經有趣的變得庸俗,曾經新穎的已然過時,曾經的傷痛早已結疤,於是結果只是不斷的修訂重寫和新作大綱。再者,當現實與虛構融合之際,我也開始失去對過去的掌握,而我發現那是我所恐懼的。

然後,我想起自己要寫一年一度的年末回顧。就是這時,手中仍然拿着某部未完成小說的不知第幾回修訂稿,我看通了。這些小說從來不是我最想寫的東西--不,應該說當我以為自己很渴望寫小說的時候,我一直在做的只不過是不住的記錄自己。這才是我一直最渴望做的,可稱為人生大業的事情。於是我沒再勉強自己去看那些化掉了的已經開始陌生的字,在腦海裡構思這一篇。

Proust 的鉅著從他的病榻開始,那我的便由我那冰冷的床上開始吧。耐着凍僵了的雙腳,我在電腦前打了這一篇,當成是這一年--不,這些年來徒然抗戰的回顧,也是我的追憶逝水年華的起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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