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December, 2012

追憶逝水年華

我不記得是否Proust 的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令我生起記錄自己的慾望,因為我能依稀感到早在我開始看那英文版的小說前,那已經存在於我的身體內,是這個名為我的意識的一部份。

昨天我坐在家裡最冰冷的我的房間的床上,拿着剛剛從噴墨打印機裡爬出來的三張薄薄的黃色A4 紙(不知道為何家裡會有這麼奇怪的紙,不想浪費便用了),上面排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因為我弄錯了設定,一張紙上排了四頁紙,上面的字小得令我贊歎打印機的能耐(已經是八年前的型號),加上紙實在太薄(大概才60 gsm),墨在紙上化開了,如果我仍能看到上面寫甚麼,那也只是因為我記得自己曾經寫過的東西。

忽然我想,這是多麼的徒勞啊。這些年來,我寫了好幾部小說的初稿,但總是在完成之前,我便又受到新的衝擊,可能是看到一部小說、一齣電影,又或者是親身經歷了一些足以改變價值觀的事情,於是我又開始構想這另一部鉅著,周而復始。昨天,在那冰冷的房子裡,拿着我決意在這個年末的長假繼續與之搏鬥的小說稿,我忽然想通了。

《91a:我是何東人》之後,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我總覺得自己是應當寫小說的。簡單直接的傳記基本上任何一個有點經歷感受,懂字的人都能寫,但寫小說需要的卻是技巧。不是故事,而是結構。每看一本結構巧妙的小說都會讓我熱血沸騰,重新燃起寫小說的慾望。好的作家都寫小說。直至最近我也沒想過自己會讓自己的天份(這點我卻從沒懷疑)於平凡的每一天慢慢流逝。每一年,我都希望自己能完成一部小說;每一年,我的小說總會因為我的改變而變形,然後在一個四不像的狀態下未老先衰。

那是當然的。因為即使是我的小說,也不過是我從自身經歷改寫過來的東西。把一些深切的體會以一個精巧的結構盛載然後呈現,那是我唯一寫小說的方式,也是我不懂創作,只懂記錄的證明。而且當我改變,我對於自己於某個時點產生的觀念也會隨之改變,也就是說我寫的不夠我變的快。曾經重要的不再重要,曾經對的不再那麼對,曾經有趣的變得庸俗,曾經新穎的已然過時,曾經的傷痛早已結疤,於是結果只是不斷的修訂重寫和新作大綱。再者,當現實與虛構融合之際,我也開始失去對過去的掌握,而我發現那是我所恐懼的。

然後,我想起自己要寫一年一度的年末回顧。就是這時,手中仍然拿着某部未完成小說的不知第幾回修訂稿,我看通了。這些小說從來不是我最想寫的東西--不,應該說當我以為自己很渴望寫小說的時候,我一直在做的只不過是不住的記錄自己。這才是我一直最渴望做的,可稱為人生大業的事情。於是我沒再勉強自己去看那些化掉了的已經開始陌生的字,在腦海裡構思這一篇。

Proust 的鉅著從他的病榻開始,那我的便由我那冰冷的床上開始吧。耐着凍僵了的雙腳,我在電腦前打了這一篇,當成是這一年--不,這些年來徒然抗戰的回顧,也是我的追憶逝水年華的起首吧。

停車咪錶

在一張六十年代香港照片中看到停車咪錶。外型有點笨笨的,不是現在能用八達通的款式,似是兒時在街上看到過的。想起那時不懂得那是甚麼,即使後來有人告訴我它的用途,我仍然不太明白其運作的原理。也許是年紀太小,仍然停留在機械化的直接賞罰制的Classical Conditioning行為思考模式,不能理解人是能夠在沒有監督下自律的行動,因而會幻想那個小小的奇怪東西,是否具有某種神奇功能,自動監控泊車的人乖乖依時付款。那個時候的我對於很多事物,即使不甚理解,亦不懂,也不敢去問,任由它們以一種似懂非懂,夾雜着幾分幻想的模糊混沌的狀態存在於腦海中。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我看這個世界,大概真的有如童話世界般奇妙美好吧。

末日前,我三十歲

踏進2012年,我將進位變成三字頭,二字頭的生命將完結的這一年,卻發現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末日的來臨。於是,不論我怎麼想,在我三十歲的時候,世界也就結束了。若是如此,所有的祈盼和憂愁,都沒有意義了。

以前聽過一些朋友說活到三十便可以死了。當中有一些是不願看到自己年華老去,又或者怕自己三十歲都仍嫁不去的女性朋友的戲言,但也有一些虛無主義者會說(可能覺得這麼說很酷)人生是灰暗而無意義的,活三十年,最好的都經歷了,也就沒必要繼續活下去了。

可是我不屬於這些,我沒有想過三十歲或是甚麼歲數打後便不想活了。可能是我不夠愛美,思維也不夠哲學,只有求存的動物本能。起碼,以前的我不是。最近我常常會感覺到死亡來臨的恐懼。在電影院裡,看到有人面對死亡的場面;又或者是毫無先兆的,忽然意識脫離了四周的環境;在一片混沌中我開始感悟所謂死亡是甚麼,就是當世界的一切消失,當這個名叫我的意識消失,不再存在。惶恐之際,我嘗試用我的理性去理解,如果生命有開始的時候,那麼生命會終結也並非無可能。於是就這麼簡單直接地,我接受了死亡。而且當想到這世上每一個存在過的生命都有終結的一天,就覺得自己的死其實也不是那麼可怕。沒有了恐懼的元素,死亡便跟世上所有殘酷而難以理解的事情一樣變得能夠接受。

有時我想,這會否又跟三十歲有關。就像最近我的左眼常看到飄浮的點,都提醒着我,我的身體正在步向死亡,而我的意識大概也開始接受,因為對於很多事情我已經沒有那麼執着,彷彿已經選擇了放棄。回看二十歲後的這十年,都是周而復始的熱血沸騰、燃燒殆盡、失望與失落、追悔與遺憾,到最後的麻木與淡忘。我想到了三十歲,能夠燃燒的青春早該殆盡,剩下來只有麻木與淡泊,或者加一點點的虛無主義,亦即所謂的長大成人,安身立命。

然後我無意的在facebook (out of all places!)又讀到Sylvia Plath 的Lady Lazarus,當中有兩行是:

I am only thirty.
And like the cat I have nine times to die.

於是我又明白過來。每十年我們都面對一次死亡。每十年我們都死過了十次。然後我們又浴火重生。如果世界末日不幸沒有到來,那我們就只好繼續這樣死去活來,直到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