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生命

by suu4leaf

最近在家裡提起一件童年往事,卻被老媽子譏笑我無中生有妄想症作故仔。可是我明明記得清清楚楚,換來這個回應實在不知是該忿怒還是驚訝。於是我更加相信我必需在腦裡記憶自動更新改版甚或被新程式取替之前,抓緊機會寫下來,以正視聽。已經不能再等待所謂的時機了。以下便是其中一件。

今年書展推出的新書中,其中一本備受注目的,是一個和我同年紀的男生寫給自己的遺書。在我還未認識這個活躍於文化傳播及社運界的患有罕見皮膚癌的男生之前,其實已經見過他了。那是好幾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剛從尖沙嘴地鐵站九龍公園出口處出來,不無困難地想穿越滯礙難行的人堆轉入海防道時,我一抬頭,跟一個男生打了個照面。我吃了一大驚,不由自主地背上涼了一片,身體起了雞皮疙瘩。覺察到自己的這個本能反應,深怕跟我直面的對方也能從我的表情看出來,我急忙以一種儘量自然的方式將目光轉移,彷彿我只不過在四處張望,並沒有看見他。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他確實知道我看見了,而且立刻迴避他。這令我很不安,但又得按捺自己回頭去望的衝動。這幾秒鐘光景對我而言是那麼深刻,無論誰說甚麼我都肯定自己沒有記錯,也不會輕易忘記。

那時我不知道他有病,以為他只不過是身體長滿了痣。我不確實記得那時的我把下巴的痣脫掉了沒有,但是那種害怕別人投放在自己臉上的痣的目光的自卑,對我而言是一種很熟悉切身的感覺。因為自身受過那種傷害,因而害怕別人要從自己身上得到這種傷害。尤其是當自己聲稱明白了解的時候,卻跟他人一般見識,面對這個臉和手臂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痣的男生時仍會由衷地感到可怕和惡心,就更令人從心感到自我厭惡。我大可為自己辯解,說我一向都對密密麻麻的東西恐懼,密集恐懼症Trypophobia是一種病,看到長滿波點的蜥蝪我也會腳軟,所以情有可原……即使我可以這麼為自己開脫,但到最後事實仍然是我因為一個人的長相而對其產生負面情緒,而且直接將這情緒傳遞給對方。

那之後幾年過去,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發現他們都直接或間接地認識這個我曾經跟他打過照面的男生,於是我又重新接觸到他(雖然不是直接相見),知道他的名字,他跟甚麼人打交道,興趣所在。我發現他跟一般年輕人無異,熱切地追求着理想的生活。我仍不知道他患了病,只是斷定他早已克服了痣的問題,而幾年前我的反應大概也沒有傷害到身經百戰的他。直至我有一次去了看又一山人在深圳華美術館的展覽,看到一張他的全身照,和他的自述,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低估了他所經歷的,又豈止是單單外表的問題。

然後,他給自己寫了遺書,為自己舉行了生葬,透過自身經歷勸勉他人珍惜生命。這種勵志題材無論甚麼時候都不會過時,都能刺激感動在平穩生活漸變麻木的大眾。但是我不免會想,我們總是對患病的人額外仁慈寬容,是因為道德觀和良心使然。如果我們不能對患病的人慈悲,我們便一定得受社會道德和良心的遣責。對患病的人慈悲成了道德責任。但如果沒有病,而只是長得醜呢?大概便沒有對其寬容的必要吧。我相信在未知道他的病時能夠毫不猶豫地厭惡長得醜的他,而在得知他的病情之後,態度完全轉向的大有人在。這令我想,長相的殘缺和健康的殘缺,雖然有着本質和程度上的分別,但畢竟身體有着這些殘缺的人,同樣要面對一種殘缺的生命。而我們的慈悲卻有着明明白白的分野和界限。

或者我這也是一種殘缺的思想,而我們所有人都過的各自殘缺的生命。畢竟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同樣的殘缺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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