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July, 2012

殘缺的生命

最近在家裡提起一件童年往事,卻被老媽子譏笑我無中生有妄想症作故仔。可是我明明記得清清楚楚,換來這個回應實在不知是該忿怒還是驚訝。於是我更加相信我必需在腦裡記憶自動更新改版甚或被新程式取替之前,抓緊機會寫下來,以正視聽。已經不能再等待所謂的時機了。以下便是其中一件。

今年書展推出的新書中,其中一本備受注目的,是一個和我同年紀的男生寫給自己的遺書。在我還未認識這個活躍於文化傳播及社運界的患有罕見皮膚癌的男生之前,其實已經見過他了。那是好幾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剛從尖沙嘴地鐵站九龍公園出口處出來,不無困難地想穿越滯礙難行的人堆轉入海防道時,我一抬頭,跟一個男生打了個照面。我吃了一大驚,不由自主地背上涼了一片,身體起了雞皮疙瘩。覺察到自己的這個本能反應,深怕跟我直面的對方也能從我的表情看出來,我急忙以一種儘量自然的方式將目光轉移,彷彿我只不過在四處張望,並沒有看見他。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他確實知道我看見了,而且立刻迴避他。這令我很不安,但又得按捺自己回頭去望的衝動。這幾秒鐘光景對我而言是那麼深刻,無論誰說甚麼我都肯定自己沒有記錯,也不會輕易忘記。

那時我不知道他有病,以為他只不過是身體長滿了痣。我不確實記得那時的我把下巴的痣脫掉了沒有,但是那種害怕別人投放在自己臉上的痣的目光的自卑,對我而言是一種很熟悉切身的感覺。因為自身受過那種傷害,因而害怕別人要從自己身上得到這種傷害。尤其是當自己聲稱明白了解的時候,卻跟他人一般見識,面對這個臉和手臂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痣的男生時仍會由衷地感到可怕和惡心,就更令人從心感到自我厭惡。我大可為自己辯解,說我一向都對密密麻麻的東西恐懼,密集恐懼症Trypophobia是一種病,看到長滿波點的蜥蝪我也會腳軟,所以情有可原……即使我可以這麼為自己開脫,但到最後事實仍然是我因為一個人的長相而對其產生負面情緒,而且直接將這情緒傳遞給對方。

那之後幾年過去,我認識了一些新朋友,發現他們都直接或間接地認識這個我曾經跟他打過照面的男生,於是我又重新接觸到他(雖然不是直接相見),知道他的名字,他跟甚麼人打交道,興趣所在。我發現他跟一般年輕人無異,熱切地追求着理想的生活。我仍不知道他患了病,只是斷定他早已克服了痣的問題,而幾年前我的反應大概也沒有傷害到身經百戰的他。直至我有一次去了看又一山人在深圳華美術館的展覽,看到一張他的全身照,和他的自述,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低估了他所經歷的,又豈止是單單外表的問題。

然後,他給自己寫了遺書,為自己舉行了生葬,透過自身經歷勸勉他人珍惜生命。這種勵志題材無論甚麼時候都不會過時,都能刺激感動在平穩生活漸變麻木的大眾。但是我不免會想,我們總是對患病的人額外仁慈寬容,是因為道德觀和良心使然。如果我們不能對患病的人慈悲,我們便一定得受社會道德和良心的遣責。對患病的人慈悲成了道德責任。但如果沒有病,而只是長得醜呢?大概便沒有對其寬容的必要吧。我相信在未知道他的病時能夠毫不猶豫地厭惡長得醜的他,而在得知他的病情之後,態度完全轉向的大有人在。這令我想,長相的殘缺和健康的殘缺,雖然有着本質和程度上的分別,但畢竟身體有着這些殘缺的人,同樣要面對一種殘缺的生命。而我們的慈悲卻有着明明白白的分野和界限。

或者我這也是一種殘缺的思想,而我們所有人都過的各自殘缺的生命。畢竟在死亡面前,我們都是同樣的殘缺和無力。

海洋味的潤手霜

太久沒有動了,一下子又是瞓捩頸又是拉到手臂,手乾塗潤手霜竟也可以擠了一大塊在褲管上,不只手腳就連五體都不協調。身體告訴我它太廢不想幹,也就索性調高原來偏矮的座椅,正襟危坐開始打一篇。

那潤手霜本來已經所餘無幾,那可憐的金屬材質牙膏筒狀的容器早已變成一片彎曲不平的薄片,兩邊因反覆折合也已千瘡百孔,剛才那一下擠了一大塊在褲管上,更是慘不忍睹。我其實很討厭這個設計,雖然每次手拿着一支新裝的潤手霜心裡都會有一種莫名感動的感覺,但是開始擠了第一下,那感覺便會隨之消失,緊接而至的是對於那黑色扭蓋常常無故鬆脫,筒身出現破洞而攪到整個手提袋都是超級潤滑的潤手霜,擠到最後總是無法將最頂層的潤手霜擠出來的煩厭,也別要提那原來的圓滑精緻變得多不碪入目了。

當初是買的四支小支的套裝,因為平宜。兩支送了人,自己留着兩支。這一支快用完了,就想起還剩那一支,是海洋味道,我第一次用這個品牌的潤手霜,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剛到倫敦,天氣乾燥得手指頭都破了,沒有用潤手霜的習慣但就常常在街上看到某個品牌的門店,想着是英國本地品牌也就應該沒有在香港買那麼貴,便走進了它們在Covent Garden的店,一個非常親切的泰國女生售貨員就推介了那款潤手霜給茫無頭緒的我。也許是一個人在異鄉太寂寞,我記得那時我還滿感動的。那個當時好像好朋友的女生,當然是再沒見過了。現在想來,對她來說我也只不過是人山人海的店裡的其中一個客人,唯一可能令她對我多點關注的只是我們是年齡相約的亞洲女生因而比較好接近這一點。

無論如何,那支大約九英磅也不是特別平宜(還要有消費稅)的海洋味潤手霜我用了一整年,直至用完了,那蜷縮成一團的金屬材質物體卻也不捨得丟,除了因為我是個會儲垃圾的人,也因為那(自稱)海洋的氣味,盛載了我在英國又冷又乾燥的回憶。我總覺得在英國的生活已經成了我體內的一部份,每次想到英國我都好像只不過是暫時離開一下,仍然可以當成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來談論,但當隨着我一直留在香港沒有回去過,好幾年已經過去,英國也已經正式成為回憶。

有點不想拿那支新的海洋味潤手霜來用,因為害怕回憶的bitter sweet。又怕自己會很想念英國,想念自己孤身一人流浪異地的日子。

厠格裡的詩意

或者當你不明所以地流下淚來,便是該寫些甚麼的時候。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另一樓層的洗手間,在厠格內抬頭看見有一扇窗沒有給貼上磨砂物料,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小片四方的藍天,零星幾縷薄薄棉花般的浮雲,深綠色的圓形山項上還可瞧得見電纜。烈日曬得正兇,我頓時又嗅到了以前當女童軍時的夏令營日子的氣味。以前在那些山徑上打轉,站在山頂上高居臨下,都從未覺得香港的郊區美麗,現在卻感到了強烈的詩意。回憶和懷舊總是跟詩意和美感給混為一談。我想走前一步細看,畫面卻頓時多了一大堆層層疊疊的半山牌坊豪宅。我往後退回一步。此刻的我們只能容納那一小片的詩意與情懷。

失敗和屈辱

又一段時間沒寫了。我問自己付錢來養這個網誌幹嘛啊,沒有更新不就沒有東西存檔,付錢不都只是為了那個。因為害怕有一天自己寫的東西會全消失了,但結果原來是我的文字自己玩失蹤了。總是在等待有一天那個會寫字的自己回來,一切就會好了。事實卻是我在自欺欺人。不寫就以後都寫不了。了解到這真相的時候也會驚慌,於是有時便在自己的記事本子上寫一點,留着以後在這兒重打一遍,或者在那遙遙無期的作品裡會用得着。但當然是甚麼都不會做。有時覺得不要太辛苦,這樣舒舒服服的共看看書看看戲做個觀眾好了,又沒有壓力。但是有時看到別人在做的事情又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悲。失敗和屈辱。常常覺得這兩組字概括了我這三十年人生。雖然明白根本不可能跟他人比較,但眼前這個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令我滿足。仍然無法脫離這強烈的挫敗感。這一刻的我,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