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文藝青年的生活

by suu4leaf

展覽開幕三個星期了,這期間我過著極封閉的生活,除了每天上班工作,下班後如沒有要事我都立即趕回家,就只是看書或是計劃長假,其他甚麼都不幹,也提不起興趣去理,也不大見人。這在他人眼中大概是很奇怪的。展覽開幕了,理應很意氣風發才是,而且應該會一直很忙(我也不明白為甚麼他們覺得我會忙,展覽放著就是了,我是策展人不是保安員,用不著每天留守的)。相反的,開幕後我就當它是完了,還有點想將之徹底拋諸腦後的產後抑鬱。我輕描淡寫地將之解釋為太累了,心裡卻很清楚其實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累是真的,但至於是甚麼讓我累,卻不單純是每天舟車勞頓廢寢忘餐地為展覽打點那種。如果只是那樣,那我倒也覺得沒甚麼大不了,而且還會樂在其中,因為怎麼說我也是在做自己的作品。半年前做攝影集的時候,因為時間很有限,我無時無刻不是想著攝影集的事,上班的時間也同時在趕工,相片的收集整理和編排,跟幫忙設計排版的朋友的電郵飛來飛去,午飯時間還可以跳上一輛的士去印刷廠看打稿再趕回辦公室,自己跑來跑去跟書店接洽,又要交表弄國際書號這樣那樣的,這麼計算上來其實還比做展覽時吃力。那時很辛苦,但很快樂。若要我說實話,相比起來,搞這個展覽,並不是一個太快樂的經驗。在我最不快樂的時候,我或會後悔當時做了這個決定。但是現在,我會說這是一個經驗,不快樂的部份是很真實的,但同時我也賺到了不少珍貴的時刻。或者跟一些人從此不相往來,但也確認了一些人的友善和信賴。我覺得,這個計劃來到這裡,已經很足夠了,可以就此劃上句號。或者是第一次出書的經驗告訴我,事情總不會有完美結果,有時甚至會很悲慘,但一定得有一個結局。有始有終,身在其中的情感給濾去後,剩下來的就是經驗,那可能是比僥倖成功更重要的東西。

倒是這個計劃留給我一個很深刻的問題,就是一個文藝青年究竟是應該如何當?或者說要怎樣生活,才算一個文藝青年的生活?那次上梁東的節目時,他問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文藝青年嗎?那刻我感到有點尷尬,因為文藝青年對我來說像上世紀的東西,我只能聯想到電影裡那些載圓形眼鏡滿口西方哲理的大學生,卻從不覺得這四個字也能跟自己扯上任何關係。後來我認真想了又想,或者從現代人的角度,一個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喜歡文字電影藝術等不切實際的東西,關心時事,以自己學歷來說是嚴重underpaid也要在非牟利組織工作只為一個喜歡,自己掏腰包搞東搞西賺不了錢成不了名卻仍樂此不疲的人,大概就已等同一個文藝青年了。但對我來說,那頂多只能算是一個喜歡文學藝術的青年。我曾經覺得,文藝青年不是一個qualitative adjective,而是一個身份。我也有想過,如果我要繼續創作,如果我要當一個文藝青年,那我或要過某一種特定的生活,留意某一些事務,出席某些場合,結識某一些人,成為某個圈子內的人,從而獲得那個叫作文藝青年的身份。因為歷史上的文藝青年從來都不會獨個兒行動,詩人,藝術家,攝影師,音樂家,出版人,電影導演,他們總是物以類聚,在留名青史的過程中起了相輔相成的作用。我也不時會想,我該結識誰誰誰和誰,我該去甚麼甚麼場合,因為誰誰誰和誰都會去,如果我要做些甚麼,我該得到誰誰誰和誰的支持。我不是一個特別喜歡社交的人,但為了成為一個文藝青年,我也會有這麼一種想要埋堆的想法,真的莫名其妙。

最近,因為之前發生了的一連串事件,我的心態好像又稍為改變了。太過迷信一個身份,為了成為一個文藝青年,我在出賣一個文藝青年最寶貴的東西,就是他的真實情感。每個群組都總有一些盲點有些偏執有些利害,埋堆就是埋堆,就是很政治的東西,不會因為埋的是文藝青年的堆就變清高了。朋友說他不喜歡加入任何的群組,我似乎也開始看到當中的真諦。只管做自己喜歡的事好了,實在用不著把自己局限在一個粉筆圈裡。即便同樣叫作文藝青年,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沒有可能所有人都認同所有人都喜歡。像韓寒那樣,不跟任何人埋堆,只管自己寫自己的,儘管是與所有人為敵了,也起碼可以毫無芥蒂地隨自己喜歡去批評。那思想上的自由才是作為一個文藝青年最重要的。我相信,即使沒有人認識自己,沒有人說我真是一個文藝青年,沒有任何群組在自己背後撐腰,我也依然可以每天看自己喜歡的書,寫一些沒有機會出版的東西,搞一些淨蝕錢的計劃,順其自然的結識合得來的文藝青年,也可以讓自己感到很快樂很文藝的。

所以現在這個長假期間我要躲起來,只過我自己的文藝青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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