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December, 2010

一年如十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新紀元的第一個年代過去了。我坐在家裡摸著難得鬧毛病的肚子,訝異這一切的發生。十年前的我總覺得十年很漫長而遙遠,一年所發生的事情多得夠寫成一生的故事,十年也就是十世了。當然來到現在,當我回想這一年發生過的事,我知道時間並沒有變短,生活一樣多事,分別也許只是十年前的我總是把時間一再地停留回味,而現在事情多得應接不暇,就由時間忽地溜走,不再作無謂抵抗。彷彿長大,就代表只能向前看。

當我回想,這一年,其實有很多大喜大悲,只是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事物起跌的節奏,以經驗和迷信作為事後的安慰和再接再厲的動力。我忽然明白為甚麼有些事情只能在年輕的時候做,人越年長,對事物的敏感度會越來越低,慢慢的沒有甚麼再能令自己震撼,太陽底下再無新鮮事,人生也只不過是一復一日的平凡無奇。最可怕的,是自己也會覺得這樣心如止水的狀態其實很好。

二零零九年尾,一邊慶幸自己找到工作上的落腳點,我把一顆蘋果種子放進泥土裡,在我的辦公桌案頭開始培養我的智慧之樹。二零一零年年頭,社會上充滿了對八十後的討論。一月尾,土瓜灣發生了塌樓意外,我開始覺得這是很戲劇性的一年。二月,Alexander McQueen的自殺,令我更相信自己的不會是一個天才的一生。同月,我完成了Proust的In Search of Lost Time。月尾,跟駐各個亞洲城市的同事第一次會面,過了很滿足的一週。五月的ARTHK10忙到癲亦快樂到死,卻應驗了有咁耐風流有咁耐折墮,之後陷入了工作上的低谷。六月,因為不甘寂寞,開始了兩個計劃。六月尾,爺爺離去了,我的一部份歷史就那樣永遠遺失。之後一直忙著做80±,認識了很多人,上了兩個電台節目,跑東跑西,直至書展的來臨。八月,計劃的餘韻未散,一直醞釀計劃的各種延伸。最後真正成事的只有攝影節的展覽,其間很幸運的確認了朋友,或者同時也樹立了敵人。其間,大學同學裡有人懷了孖仔,有人結婚,有人轉工,中學母校的一百五十週年,世界上還發生了各種大事,馬尼拉的人質被殺事件,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我覺得自己離這些事物越來越遠。十月,在這兒的工作滿一年,旁人像理所當然,我也似乎沒作無謂想法。工作的地方越來越多年輕人,空間越變越大,但似乎也未能趕上機構的野心。月尾又是一個大節目,召集了世界各地的專業人士,很多的思想衝擊。十二月,展覽在我百感交集的情況下開幕,同事說我一年裡就出了書又當了策展人,而我只想一切完結。緊接著我二十八歲生日,踏入了準備收爐的心態,卻還要為工作的事情跟一個野蠻人作平生第二次的爭吵。我決定要放一個長假。放假前,老闆發了花紅加了人工,在非牟利機構真是史無前例。收拾案頭的時候,發現我的智慧之樹已有一尺高了。

當然還有很多事情,我沒有在這兒寫下來。有一些我不屑記起,有一些我沒有重提的勇氣。或者已經來不及再回想了,因為二零一一年已經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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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文藝青年的生活

展覽開幕三個星期了,這期間我過著極封閉的生活,除了每天上班工作,下班後如沒有要事我都立即趕回家,就只是看書或是計劃長假,其他甚麼都不幹,也提不起興趣去理,也不大見人。這在他人眼中大概是很奇怪的。展覽開幕了,理應很意氣風發才是,而且應該會一直很忙(我也不明白為甚麼他們覺得我會忙,展覽放著就是了,我是策展人不是保安員,用不著每天留守的)。相反的,開幕後我就當它是完了,還有點想將之徹底拋諸腦後的產後抑鬱。我輕描淡寫地將之解釋為太累了,心裡卻很清楚其實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累是真的,但至於是甚麼讓我累,卻不單純是每天舟車勞頓廢寢忘餐地為展覽打點那種。如果只是那樣,那我倒也覺得沒甚麼大不了,而且還會樂在其中,因為怎麼說我也是在做自己的作品。半年前做攝影集的時候,因為時間很有限,我無時無刻不是想著攝影集的事,上班的時間也同時在趕工,相片的收集整理和編排,跟幫忙設計排版的朋友的電郵飛來飛去,午飯時間還可以跳上一輛的士去印刷廠看打稿再趕回辦公室,自己跑來跑去跟書店接洽,又要交表弄國際書號這樣那樣的,這麼計算上來其實還比做展覽時吃力。那時很辛苦,但很快樂。若要我說實話,相比起來,搞這個展覽,並不是一個太快樂的經驗。在我最不快樂的時候,我或會後悔當時做了這個決定。但是現在,我會說這是一個經驗,不快樂的部份是很真實的,但同時我也賺到了不少珍貴的時刻。或者跟一些人從此不相往來,但也確認了一些人的友善和信賴。我覺得,這個計劃來到這裡,已經很足夠了,可以就此劃上句號。或者是第一次出書的經驗告訴我,事情總不會有完美結果,有時甚至會很悲慘,但一定得有一個結局。有始有終,身在其中的情感給濾去後,剩下來的就是經驗,那可能是比僥倖成功更重要的東西。

倒是這個計劃留給我一個很深刻的問題,就是一個文藝青年究竟是應該如何當?或者說要怎樣生活,才算一個文藝青年的生活?那次上梁東的節目時,他問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文藝青年嗎?那刻我感到有點尷尬,因為文藝青年對我來說像上世紀的東西,我只能聯想到電影裡那些載圓形眼鏡滿口西方哲理的大學生,卻從不覺得這四個字也能跟自己扯上任何關係。後來我認真想了又想,或者從現代人的角度,一個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喜歡文字電影藝術等不切實際的東西,關心時事,以自己學歷來說是嚴重underpaid也要在非牟利組織工作只為一個喜歡,自己掏腰包搞東搞西賺不了錢成不了名卻仍樂此不疲的人,大概就已等同一個文藝青年了。但對我來說,那頂多只能算是一個喜歡文學藝術的青年。我曾經覺得,文藝青年不是一個qualitative adjective,而是一個身份。我也有想過,如果我要繼續創作,如果我要當一個文藝青年,那我或要過某一種特定的生活,留意某一些事務,出席某些場合,結識某一些人,成為某個圈子內的人,從而獲得那個叫作文藝青年的身份。因為歷史上的文藝青年從來都不會獨個兒行動,詩人,藝術家,攝影師,音樂家,出版人,電影導演,他們總是物以類聚,在留名青史的過程中起了相輔相成的作用。我也不時會想,我該結識誰誰誰和誰,我該去甚麼甚麼場合,因為誰誰誰和誰都會去,如果我要做些甚麼,我該得到誰誰誰和誰的支持。我不是一個特別喜歡社交的人,但為了成為一個文藝青年,我也會有這麼一種想要埋堆的想法,真的莫名其妙。

最近,因為之前發生了的一連串事件,我的心態好像又稍為改變了。太過迷信一個身份,為了成為一個文藝青年,我在出賣一個文藝青年最寶貴的東西,就是他的真實情感。每個群組都總有一些盲點有些偏執有些利害,埋堆就是埋堆,就是很政治的東西,不會因為埋的是文藝青年的堆就變清高了。朋友說他不喜歡加入任何的群組,我似乎也開始看到當中的真諦。只管做自己喜歡的事好了,實在用不著把自己局限在一個粉筆圈裡。即便同樣叫作文藝青年,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沒有可能所有人都認同所有人都喜歡。像韓寒那樣,不跟任何人埋堆,只管自己寫自己的,儘管是與所有人為敵了,也起碼可以毫無芥蒂地隨自己喜歡去批評。那思想上的自由才是作為一個文藝青年最重要的。我相信,即使沒有人認識自己,沒有人說我真是一個文藝青年,沒有任何群組在自己背後撐腰,我也依然可以每天看自己喜歡的書,寫一些沒有機會出版的東西,搞一些淨蝕錢的計劃,順其自然的結識合得來的文藝青年,也可以讓自己感到很快樂很文藝的。

所以現在這個長假期間我要躲起來,只過我自己的文藝青年生活。

成長了的我,成長了的LUNA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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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忙很忙,忙得趕不及在每一件事發生後都仔細反思並用文字記下,然後又被新事件淹沒。總是跟自己說了之後一定寫下這件事,在網誌上預留了一個位置,後來就不了了之。來不及回想,事態就有了新的發展,心情有了新的變化。像會隨著環境變色的動物,行動思考和心情都可以隨時轉換,這樣形容我的二十七歲大概沒有更貼切的了。

不說生日感想,生日前後很多事都未及寫下,我開始想用一個很符合經濟效益的方法把幾件事合在一塊寫,例如說生日感想連同年末的一年回顧一起寫(反正只差幾星期),一年回顧裡面又可以提及之前沒來得及寫的事……原本的日記變了週記,週記變了月刊,季刊,再變了年終報告。我由此至終希望能在事情發生時立刻捕捉當刻的想法和感覺,因為想法和感覺並不絕對,事過境遷後或會完全改變,甚或不留一絲記憶感情。而今年我更確切體會了那改變來得比我想像中快很多,起碼已經快過我能以文字記下的速度。然後我會想,反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重塑當刻的感想,還寫來幹甚麼。又或者說,甚麼才是非寫不可的東西。

昨晚去了看LUNA SEA。看完後,我覺得我要寫下些甚麼。關於我們的成長。LUNA SEA的,我的。

八月尾的時候LUNA SEA公佈樂隊成立二十週年,解散十年後再重組,巡迴演出第一站在香港,只是出於一種懷愐過去的心情去買票,十一年前他們宣佈解散前在香港作了最後演出,就是我第一次看的他們的演出。Time Out有點尖酸的說expect more makeup on their face,我看著笑了出來,但也不無擔心老了十年的LUNA SEA會破壞了十一年前十七歲少女的美好回憶。

跟十年前一起看的中學同學再一次去看LUNA SEA,她給我們弄到了台前正中的位子,我看著台上大大的月亮上面印著大大的LUNA SEA字樣的布幕,那個我們熟悉並沉迷其中的另一個世界,而當年的一些承諾已成了遺憾。沒有讓我們等太久,沒有任何開場前製造氣氛拖延的引子,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他們就出現台上了。由一首Loveless開始,到最後的Wish,中間兩個intermission,其中一個有真矢的solo和真矢+J的爆炸演出,全個演出一氣呵成激動澎湃,豐富的樂聲滲透場館的空氣。Ryuichi的歌聲竟可保存至今,Sugizo仍是一貫的妖冶,他的三頭結他和透明小提琴還是讓他成為台上焦點,成熟了的真矢力量未減卻更加有型,開始不久便已打到斷了鼓棍,五人分開了這些年卻仍默契不變,或是成立十年以來建立了的LUNA SEA模式,曲目氣氛和舞台的編排,台上下的交流都近乎完美而非常自然,儼如十一年前的LUNA SEA回來了,那十一年時光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們還是當年的「搖滾班霸」,台下的還是當年的狂熱新世代次文化信徒。只是一晚的時光倒流,我們忘記LUNA SEA解散後Visual Rock的式微,忘記因為長大成人而逐一離開那夢世界的少年少女。第二首歌我已經全身熱血沸騰要脫掉外套,瘋狂了一晚後的全身疼痛才讓我記起自己已不是十八廿二。

那個叫做月之海的世界,月亮背面那個神秘的魅惑世界,擁有女生美貌身份神秘的男生身型修長臉色蒼白神情冷漠,或是幾百年前的歐洲皇族後裔,或是天上掉下凡間的墜落天使,或是擁有不死身的遠古惡魔吸血鬼,從來沒有解說;生活在月亮底下的美麗魔物,北歐的魔性森林,廢棄了的歌德式城堡洋房,墳墓,小提琴,藍色薔薇,血,1999,華麗的咀咒,殘酷但不恐怖,孤獨,禁忌,淒美。那個世界像給裝上了有色濾鏡,變成魅惑的藍,綠,紫,玫瑰色調。不甘現實平凡的少年少女嚮往的另一個世界。視覺系並不是搖滾樂,有人這麼說,但它在年輕人身上的顛覆性力量是相類似的:抗拒不完美的現實,嚮往另一個他們眼中認為美麗的世界。其實,現在的Twilight系列也不過延續那傳統。

支持視覺系搖滾的少年少女長大了,不能再躲在家裡想像自己身處那個世界,慢慢的逐一離開並接受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對於夢想和實現夢想的方法經過了適度調節,變成現實世界中比較「合理」的版本。起碼這是我在我自己身上確實看到的情況。這十年裡的與現實接軌,開始理解社會真正的情況,自己的能力和位置,夢想也變得量力而為,切合社會情況。就拿這一年來說,二十七歲的我跟十年前十七歲的我已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是那麼有意識地去處理自己的工作和人際關係,實行各個實驗和計劃,當中多了那麼多分的權衡和妥協,少了那麼多分的自我和放任;多了那麼多分的計算,少了那麼多分的浪漫。因為深深明白到不可能脫離社會而活,也體會到不切實際的夢想是不可能在這個世界實現的。即使是做一個很小的計劃,都已經夠困難了,何況說要建立另一個世界。

所以,對於堅持了二十年仍能維持讓那個世界存活的LUNA SEA,那堅持才是叫我最感動的東西。十年已經讓一個甚麼也沒成就過的我放棄以往的夢想了,而他們卻是在我差不多十年前那個年紀,在同一個現實裡由零開始築起那個叫做月之海的世界,或者他們都是現實的,及時在2000年宣佈光榮解散,免得落得被淘汰的傷感下場,然而他們還有那個力氣十年後再重來,風采依然。很多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早已放棄講甚麼理想了,因為那當中需要有太多的妥協和犧牲,於是我們都選擇在安全的領域裡找尋小小的快樂。也因為我們不年少了,也不輕狂了。

然而我很感謝LUNA SEA的重生,他們的Reboot,不只讓我回到年少時,也為我reboot了。不是停留在過去的玫瑰色時光,而是繼續在這個世界裡往前走。

被誤會才是不開心的主因

不知道是不是大部份人都會有我這樣的感覺。很努力的做一個好人,而且也相信自己起碼也叫心地不壞,然後有一天出門發現整條街的人都在說自己是一個透切的壞人。而且說自己的都是些不認識自己的人。那種啞子吃黃連之感,是比起remorse更黑暗的可怕感覺。

記得中學的時候首次感受到網上人言可畏。想來可能是因為讓某個別的學校的男生吃檸檬了,忽然有一天網上就出現了惡意中傷的形容,而學生本性就是喜歡生事,於是越鬧越大,越來越多不認識的別校的學生推波助瀾,搞到有些同學看不過眼也要挺身而出在網上為我回應辯護,結果後來不知怎麼就不了了之了,或者是大伙玩厭了,找新的代罪羔羊去了。但那可怕的感覺到現在都陰魂不散。

最近發生了一件類似的事。被人在網上談論,當事人的我全然不知,只由第三者出於擔心告知,而內容也不能說是完全屬實,大部份都是聽講,好似,我諗。

因為只是聽講,所以就有可能不是真的,講者對那些說話的內容的責任也就大大降低了。但是就因為一句聽講,很多事實就給改寫了,甚至變成了事實。因為事實就是最多人聽過,最多人講述,最多人相信的版本,就為事實。即使開始時只是某個人的猜測或推測,或者純粹個人感想,但說話傳了出去就會變成事實。有趣的是我們往往都會選擇相信這個容易得來的說法,即使向事實源頭探究其實也很容易。小時覺得以訛傳訛只是一個遊戲,現在人長大了,以訛傳訛在生活上的影響力按比例給放得更大了,變成了努力生活的人的無形敵人,因為別人跟事實不符的說話,足以令你一直以來的努力一下子化為烏有。

原本我是應該在這兒興高采烈地宣傳自己明天的展覽開幕的,寫出來的卻只有感慨。我沒有在怪責任何人,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人錯,感覺受害的人也好,參與事件的討論的人也好,我自己也已經盡了自己最好的能力和判斷,結果問題還是發生了,我能做的就只是盡量補救,但我並不是於心有愧,被誤會才是不開心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