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紀錄

by suu4leaf

這一年我不論是工作內或是工作以外,似乎全都是關於記錄的事情。或者人到了某個年紀,就會發現記錄的重要,很多人等老了才開始喜歡歷史可能也有生物學的解釋。小時候我便知道自己的感覺很敏銳,記性也行,很多東西都覺得是能夠永遠記住的,不管是居住的地方的景觀,小時看過的卡通片集和主題曲,同學在聖誕聯歡會穿過的裙子,不同時候空氣裡的氣味,我都能很清晰的記住。到了中學,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記憶。但是到了最近幾年,我開始懷疑了。或者是腦子裡的容量不太夠了,太多新來的資訊就洗掉了舊有的東西。又或者近年太少回望那些回憶,沒有被一再翻閱更新,回憶便褪色了。總之,當我感到惶惑,並抬頭打算從外面的世界找回一些能讓我重塑那些回憶的證據時,才發現四周的景物早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那年我唸Kazuo Ishiguro的When We Were Orphans,講師提到我們的自我意識來自我們對於自身的記憶,或者說我們只有知道自己的過去,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才能有一個完整的自我意識。小說裡的主人翁就是陷入了這麼一個自我意識危機。大概是那個時候起,我開始有意識地用文字去記錄自己。一來是因為那時的我已具備了足夠的語文能力。而在我感覺和記憶最敏銳的那段年少日子,所有的東西都只是以一個印象存在於腦海裡的一角,因為那個時候的我根本無法將那些印象換轉成有意義的符號。倒是,中學時候寫的那些作文,很多都是出自腦裡的一些畫面,現在我已經失去了那種召喚意象的能力,換成是更冷靜理性的文字處理方式,為了記錄而非創造而存在的能力。或者那跟我中三後不再畫畫而唸文學有關。

所以我一直寫網誌記錄自己。所以我一口氣寫了《91a》。所以我進了一個archive工作,還每天給自己拍一張照。所以我一邊看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邊拿著個錄音機,問爺爺以前的事。錄完了,還要立即坐下來,記下錄音的過程。爺爺走了,我一直不敢再聽那些錄音,而那一代的事我知道的還很少,而很可能永遠不能知道更多了。我們的歷史就是這樣無所謂的發生了又消失了。幾個月前一大學師姐跟我說有人想找人替家裡人寫口述歷史,因為家裡的長者年事都高了。我想生活於現世的我們記錄除了為更了解自己的過去,也為了不讓掌權者輕易把歷史改寫。

我在今年亞洲電影節裡看的都不約而同都是紀錄片,以前我都不大看的。現在看可能也出於一種對真實歷史和記錄這個行為的渴求。「冬春的故事」和兩年前拍的「冬春之後:喻紅篇」,後者訪問了當年主演「冬春」的劉小冬和喻紅兩夫婦,他們嘗試回到十多年前的拍攝場地,變化太大都認不出了,即使他們兩人仍然相愛,也找不回當年的感覺了。喻紅在訪問中提到她有為自己家和夫家的人記錄口述歷史。我這才明白這正正是我們當代人的憂慮。所謂的官方歷史和說法,基於各種政治目的而存在的,並不屬於任何人的回憶。於是賈樟坷拍了「海上傳奇」,訪問的每一個人娓娓道來都是那麼可歌可泣的故事。「黑白照片」是半自傳的故事,也算是一種記錄,除了觸及了文革和八九民運在八十年代的上海的民居裡的實際影響,片尾也提到導演回來想拍這部片子時所發現的巨變,和無法再次抓住過去的無奈。

或者《80±》也是出於一種記錄的意圖。所以拍照,為了對抗遺忘。我在書裡是這麼寫的。因為一旦遺忘,我們就再也找不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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