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October, 2010

藝術行為

接連幾天像沒停過,頭一直在偏執地痛,吞了止痛藥也不見效,為的是一連幾天的行為藝術研討會。在這個研討會裡只是協助的角色,都覺得累,難為了負責的同事,大概很久都沒吃好沒睡好。我其實很希望可以多幫點忙,這樣除了能接觸更多行內的人物和知識外,更重要是那令我感覺到自己在機構裡的存在,和跟同事們的聯繫。

我其實不太懂行為藝術。我喜歡計劃周詳製作完善的作品,對於往往即興而粗糙的行為藝術不太感興趣。但我大致接受了當代藝術裡的幾個重要型式的出現,大都源自現存的藝術表現形式已經僵化,不能夠讓藝術家充分表達自己。如果藝術只是一種個人的表達,那即使是賣不了錢的作品,不能稱得上是賞心悅目,甚至讓人莫名其妙無法理解歸類的,都能是藝術。我參與了研討會第二天的圓桌會議,聽了來自日本、菲律賓、緬甸、中國大陸、台灣、新加坡、泰國、香港的著名行為藝術家發表他們各自的藝術活動。雖說著名,但也只限在行為藝術界裡。本來行為藝術就是一種在邊緣誕生的藝術型式,那邊緣性就是其本質。

在場中我環顧四周,又再一次確認了自己身處一個多麼有趣的領域,又自己其實是多麼幸運能夠置身其中,而不是其他沉悶平凡的工作場所。之前不是沒有過這種經歷,如之前艾未未的座談會和香港國際藝術展,只是當時都沒有整理過思緒發表出來。我看著場內幾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業界人物,奇形怪狀甚麼樣子都有,卻不是國籍的關係,而是在藝術界裡所有的人都擁有很強的性格和自我,這在各人的外觀也會顯露出來,服飾髮型以至臉上的五官,行為舉止小動作,都跟職業社會上的潮流或規則有著一段距離。漂亮有型,但不是世俗的那種標準。即使是這種小事也讓我覺得很有趣。

我發現除了日本和韓國,很多行為藝術活動都發生在資源比較少政治狀況比較差的地區。因為藝術家沒有錢買藝術材料,政府又審查藝術活動,就衍生了利用隨處可見的物品,難以審查的行為藝術。這讓我很感動,雖然我不喜歡行為藝術,但這一小撮邊緣藝術家就是為了堅持個人表達的自由而走上這條藝術界裡或者最不光鮮的路。他們其中也有社運份子,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的作品或者很少觀眾,也賣不了錢,但卻比很多所謂藝術品更具價值。而最讓我感受深刻的是一位來自新加坡的行為藝術家的言論。他總是不加思索地向講者大聲發問或發表一些見解,讓所有人啼笑皆非,看似胡裡胡塗的甚有喜劇效果。但到他發表時,他卻是表現得最激動的一位,讓我發現他其實很認真而且想得非常透徹。那是我在那個研討會首次感覺到藝術家做藝術最原始的動機,就是不去想將來,只做現在非做不可的。至於甚麼行為藝術的將來、學術研究的方向等,那是學者們的問題。或者把他們帶來這種討論,就意味著把他們帶離那邊緣,逐漸走向主流化的危機。

有人跟我說不明白這些行為藝術的意義,這些粗糙隨意的表演,莫名其妙而且沉悶,怎麼會有觀眾。這讓我想起幾天前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在MSN add了我,自稱是本地某大學工商管理系三年級學生,性別不詳。他問我唸甚麼,我就如實告訴他。他似乎分不清甚麼是BA和MA,那也不要緊,之後他就問我出來好找工作嗎。我也不特別覺得他的問題不禮貌,想著可能他只是出於一種對不同學科畢業生的就職情況的興趣,而我覺得就業本來就跟學科沒有直接關係,於是就說那視乎你想做的甚麼工。的確,唸英文的可以當AO,可以當外資工司的管理層,可以教書當普通工務員,也可以當文化工作者或者自由工作者。文科和人文學科本來就不是職業導向的,也沒有所謂的平均收入。於是他又問我現在在做甚麼,我就如實告訴他。這回他的反應完完全全表明了他的態度,他說:看來好像沒甚麼前景嘛。我都不知應該好氣還是好笑,就回說那視乎你想要甚麼樣的職業/人生。他急不及待的就搶著說他要做管理層的,連在MSN裡也可以聽得出那有點不可一世的語氣,只差我才不會做你那種工作這句沒有說出來。我只覺得這個人真好笑,明明甚麼都不懂,連自己想做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讀完書出來是做高層掙錢(但又沒有足夠大志說要做老闆),思想狹隘得要命,就已懂得去看不起人。我就老實跟他說,任何行業都有管理層,你總得從底下做起的。而沒有足夠的熱誠,沒有耐性,沒有比他人出眾的能力,是永遠上不了管理層的。他之後再沒有回應我,大概是覺得我在說廢話吧。我也沒告訴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是做管理的工作,藝術行業裡也有行政管理的。我很難相信時至今日竟然還有這種思維的大學生,小時讀書為分數,大時讀書為掙錢,但可悲的是,大概在這個急功近利的香港裡還是這種人居多的。你怎麼跟這些人講藝術和文化?即使他們會買票去看清明上河圖,或者去看拍賣預展,他們又怎麼會明白不跟金錢或任何數值掛勾的藝術,就像很多人不能明白行為藝術的意義一樣。在香港人落後的認知裡,藝術仍是掛在大廳裡讓地方美觀的裝飾品,有錢人的玩意,甚或是退休人士的消閒活動。香港人不明白人除了一種生活方式外,其實還有很多種,金錢不是唯一的價值的度量衡。但就連政府的政策都告訴我們,香港就是這麼沒有文化。這樣子下去,即使將來西九建成了,還不是另一個數碼港。

Advertisements

背後傳來一聲問候。她花了一秒鐘,才會意到那是對她說的。她轉過半個身去,看見那個發出問候的他。她立刻掛上一個禮貌的笑容,輕輕點頭回了一聲問候。即使是她自己也能感到自己那笑容的事務性和缺乏真摰。她發覺自己沒有意欲跟他寒暄,也可能是因為惹上了感冒的關係。他們身旁不足一米外是一面玻璃牆,他們都能清楚看到對方的影像,於是她又猶豫了,沒有立刻就背對他,只是側身站著,面對著玻璃牆,這樣他們總算是都能看到彼此。或者他是看見她身上披了厚厚幾層的衣物和垂在下巴下的口罩,他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她說是,一邊慶幸升降機到來前還有點東西可以作為話題。他問是否很嚴重,她知道他只是一貫的親切,卻忽然緊張起來,從玻璃牆上她看見自己臉上浮現出一個不太講究的笑容。她笑說,很嚴重啊。說著拉了拉身上的兩件披肩,還會覺得冷呢,可是不想蹺課。他好像作為一個老師聽到學生說這話感到很欣慰似的,說那好啊。這時升降機門開了,她就回過頭去跟著隊伍步進裡面。她站進裡面的角落,他跟在後面,站在另一邊的角落。他們之間站了另外一個男生,她聽到他們打了個招呼。升降機到了五樓,所有人都出去了,剩下他們二人。他們一同上前想按關門鍵,但在那之前門就自動關了。他有點尷尬的笑著說了點甚麼,然後二人很自然的互相倚著一邊的牆,面對面的站著。她看著他的臉,再次確認他真的長得不怎麼樣。她發現自己竟然不太介意讓他看見自己沒有化妝的病容和少有亂七八糟的裝扮。他問她是否常常都病呢。她笑說不是,這一定是同事傳染的。他笑,升降機來到六樓,門打開了,他讓她先出去,然後在走進另一邊的教員室前很快的說了句保重身體。她沒預料到這最後的一句,趕忙轉過頭去,點了點頭回禮。

她回到自己的課室,仍然感覺很奇妙。能跟他談上一兩句就好了,這個念頭她很久以前就放棄了。為了認識他,她每次都悉心打扮,算計他出現的時間,盡量想營造成恰巧踫到的樣子,但總是不得要領。終於讓他留意自己了,總算是知道了名字,但也就此停滯不前。過了一段日子,她明白再怎麼做都是不能令他對自己感到再多的興趣了,慢慢的也就放棄了。她不再花太多的心思在打扮上,不太在意甚麼時間回到學校,只要不遲到就好,也沒有再在課後久久站在樓下的電車站守候。她沒有再留神他的蹤影,見到時也沒多加注意,沒有再傻傻的暗自為二人碰巧穿了同一色系的衣服而高興。也是剛才跟他說話時,她才留意到他把長髮剪短了。也許自己真的病了。喜歡一個人時根本跟患病沒兩樣。沒頭沒腦的做出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旦病好了,以前為了那個人做過的傻事想過的蠢事流過的委屈的淚就顯得很無價值。真是諷刺啊,曾經朝思暮想,渴望得肝腸寸斷的事情,到了真正發生的時候,卻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那個人喜不喜歡自己,都不再在乎了。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想再發病了,獨自地思念一個人太累,而且消磨一個人的自我。只要有些微發病的徵狀,她都警戒自己要快點病好。要脫離思念一個人的狀態。不能哀求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喜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自己。她起碼還有這一點點驕傲。或者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個人來到她面前,告訴她不用這樣忍耐也能獲得幸福。但在那個人到來之前,她也許會這麼一直堅守著不讓病魔再次侵害自己的心靈。想著,她把重重包裹著自己的披肩又再拉緊了一點。

我應該

最近,覺得自己對很多事都力不從心。以前,還會為很多事情感到義憤填膺,有時甚至憤怒得在這兒長篇大論。現在,也不是完全不再關心,而是無法再對所有事情付上同樣的心力。工作的地方裡每天都是關於當代藝術形而上的討論,但是看多了我會問自己這許多所謂個人的表達對於當今世代其實有甚麼意義,當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公義存在,很多人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張曉剛在今次的蘇富比拍賣中的成交價破了紀錄又具有甚麼人文意義。最近有年輕藝術文化工作者衝擊藝發局的選舉,又有本地藝術家控訴政府壓制言論,我其實沒有甚麼感覺。那跟之前有些文化雜誌被藝發局削減資助差不多,我覺得為甚麼本地藝術家就把發展本地藝術文化的責任都推在藝發局和政府身上,然後就埋怨他們做得不好/無法讓自己得益呢。這讓我想起今年二月的時候,在工作的地方被上門號稱拜年實質踢館的本地藝術家公然挑釁。那不讓我覺得他們有道理,只讓我嗅到一股酸溜溜的不甘心,因為沒能讓自己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而要與所有權力重心和架構為敵,甚至連做得稍為成功的非政府機構都要眼紅,這不是憎人富貴麼。菲律賓的人質被殺事件,最讓我震驚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來到今天我們教育程度普遍還算高的香港人竟然是那麼容易被煽動出愛國情緒和種族仇恨,而且還會因為他人對此事見解不同而引起毫不文明的爭端。那是一個悲劇,但世界上每天都發生著很多悲劇,即使在內地每天也有很多同胞受害而沒人為他們主持公道,那為甚麼我們會認為在菲律賓的香港人生命較為珍貴,不表同情的人就是不愛國而且反道德?這件事讓我覺得很累,故只在facebook提及了一點看法。因釣魚台觸發的愛國事件更甚,像韓寒所說的,當我們都未能捍衛屬於自己個人的權益,或者說當我們的政府和權貴還會自己剝削自己同胞的時候,我們還輪得到去為國家這個矛盾的概念去爭取一個遙遠小島的主權嗎。就在香港,菜園邨和那許多被打著城市發展的旗號而遭摧毀的平實市民的家園,留存多年的地方文化和人文歷史,甚至珍貴的天然風土面貌,我雖覺得難過,但也沒有實質做過甚麼,不是說不做徒勞無功的事,而是一個人所能捍衛的東西始終有限,這讓我感到無力。我去過反高鐵集會,但我很快明白那不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抗爭。我對最低工資的爭論感到憤怒,痛心香港人竟要落到為幾塊錢向同一個城市裡的權貴卑躬屈膝討價還價的毫無尊嚴可言的境地。這個我也沒有寫出來。對於城中的貧富懸殊,高地價政策令無良地產商橫行無忌,所衍生出的以上及各種其他的社會不公義,我很憤怒,但已無力再寫甚麼,見到有越來越多人發表越來越好的議論,竟還會感到如釋重負。有朋友進了國際特赦組織工作,我覺得那很有理想,但同時又要有多麼堅定的信念才成,而又有多少人能全心關注發生於距離自己很遠的外地的不公義?這就讓我想起之前去一個展覽開幕,遇到一個本地有點名氣的攝影師,他跟我說前陣子去了巴基斯坦採訪水災災情看到的慘況,我只能跟著嘆氣。我助養一個老撾的小女孩幾年了,但世界上那麼多的不幸,我能救得了幾多個?而所謂的幫助,最終又是不是最好的做法?相比起來,一些所謂歷史的記錄和整理的工作就顯得那麼不值一提,尤其是一個資源少受眾也少的計劃,我開始問自己意義究竟何在,又如果我的時間和精力只有這麼多,我會否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然後又因為有朋友拾到一頭受了傷的流浪狗,而進入了動物權益的討論,但是在人都活不好的時候,我實在提不起勁去談貓狗的權益。很多很多的事,現在的我只能跟大部份人一樣,在facebook按個like或者share,算是表示了自己的關注,之後卻不用有責隨身。對此,我開始感到不安。這棄權的意向是否代表了某程度上的屈服?

最近頒發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秘魯作家Mario Vargas Llosa再次指出文學跟生活不能分離,而生活跟政治不能分開的論調,甚至指出好的文學很重要,因為閱讀好的文學能讓人擁有批判性思維,更難於被極權洗腦。這好像正好回應了劉曉波獲頒和平獎一般,指出文人在社會上的道德使命,讓我感到很是激動,同時卻更苦惱,因為就在我認同文人的責任的同時,卻留意到自己的力不從心。有時真的很想自私一點,只做對我自己而言有意義的事,把空間留給我內心的感受和慾望,即使那會被批評為自我沉淪也好。又或者真的不用把所有社會責任甚至道德和人文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後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或者不為所動而感受到身為文藝青年的道德壓力,只要順著良心而行就好,因為每個人總有自己的角色,總有對自己而言最切身的事,而那當中不應存在對錯。

當我寫小說時

天吾說:「寫小說時,我使用語言,把周圍的風景轉換成對我來說更為自然的東西。就是重新架構。通過這樣做,來確認我這個人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並賦予這個過程具體的形式,把它作為作品留存下來……假如這部作品喚起了眾多讀者的同意與共鳴,就將成為具有客觀價值的文學作品。」

****

接下來要做的,是從膨脹了的稿子中,把「可有可無之處」精簡掉。把多餘的贅肉一一削除。削除與增補相比,做起來要簡單得多。經過這番工作,文章的份量大約減到了七成。這是一種智力遊戲。先設定一個時段,增加盡可能增加的,再設定一個時段,削減盡可能削減的。執拗地一再重複這種做法,於是振幅漸漸變小,文字量自然地穩定在了應當穩定之處,到達一個無法增加也無法減少一點的程度。自我被削除,多餘的修飾被篩落,裸露無遺的邏輯退回了後堂。


—-《1Q84 Book 1》

秋天的蘋果

夏天完結了,空氣中有秋天的氣味,我在這兒也剛滿一年了。時間過得太快,我已經不能說自己是這兒新來的同事,不覺也又要開始想之後的事。那天我把在公司種植的蘋果的照片給大伙看,他們看著我那溫室裡長大的孩子嘖嘖稱奇,我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公司裡就像這棵溫室蘋果,在護蔭下安穩快樂的成長著--如果不是這麼一個溫室般的環境,我又怎會有那個雅興在公司裡開始種蘋果?如果不是工作得快樂,工作時還有空間想點無聊事,會想如何美化自己的座位或者令自己工作得舒服一點,如果不是已經有種落地生根的意向,怎還會要想到在公司種樹這種花上數十年的工夫的事?開始種蘋果時我一直不知道可以種多久,也會想它待在這個小地方可能最終還是要憋死的。而到了今天蘋果依然堅持以那緩慢的速度存活,似乎也習慣了每天隔著玻璃窗的西斜的陽光和密封的冷氣。我想,只要暫時我的蘋果還能快樂的生長,我也能快樂的再待下去的。只要我在閒時還能繼續發發夢,種種樹,做喜歡的事,過喜歡的生活,不執著太多成果得失的問題,就好。

CIMG8851
My Tree of Knowledge Project
Begun in December 2009
This apple tree symbolizes my growth in knowledge in the libr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