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夢。

by suu4leaf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他說。背向著他的她感覺到他的笑意。他一邊拿著電風筒給她吹頭髮一邊就哼唱起來:

來又如風 離又如風
或世事通通不過是場夢

他笑的時候,像個孩子。他直眼看著她,微笑著不發一言。她以為他有話要說,但他只是那樣對她笑著,她只好以微笑回應。她曾以為他是喝多了甚至是吃了草,後來她想可能那只是他表達善意的方式。那麼的直接,然而她卻未能相信。或者她應該感到羞愧吧。又或者她只是不能相信他會喜歡自己。

他喝完一杯又一杯,白晢的皮膚泛起了一層緋紅。夜色漸濃,時針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仍未有意興闌珊的樣子,反而像進入了另一種精神狀態。他自顧自微笑著,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大概是美好的。原本她想著只是跟他來見見他的朋友便走的,結果卻不知為何留了下來。看著他亢奮的樣子,跟平常那個沈默寡言的他截然不同,她又不忍心留下他回去了。他的英國朋友笑說初次認識他時,看他在場裡對周遭的人群置若罔聞自個兒忘情起舞,還以為他是個拆家。她看著他,覺得不難理解。

酒吧的上層有現場樂隊演奏。他帶她坐到露台去,她才慶幸能得到一點清靜和新鮮空氣,他忽然轉過頭來說很想跳舞,就捉著她的手把她拉回鬧哄哄的室內了。他走到樂隊前方,興奮地跟著音樂獨自起舞,臉上是一片她未曾見過的快樂表情。她不懂跳,而且已經累得不想動了,就坐在後方的皮沙發上看著他,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在旁邊看著自己孩子玩耍的媽媽。他這時拿起非洲鼓搖鼓伴奏,那時又跑上去充當keyboard,她這時才意識到她眼前的是一個多麼有才華的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學的一位學長,那些虛無縹緲的所謂單戀。她竟有點覺得置身在電影中,感覺有點非真實。晚上的世界對她來說從來只是安寧的房間裡閱讀寫作和整理思緒,而不是中環某唐樓內每夜年輕中外藝術家聚集的昏暗酒吧,嘈雜的人聲和音樂,催情的酒精和大麻,一個不知是被現實遺棄還是對現實失望的才華洋溢的美麗少年,拼命的似想放下內心潛藏的甚麼。而她正和他在一起。

或者她一早預料到事情的發生。第一次見他,她就覺得有點甚麼不一樣。但是她不相信他會喜歡自己,所以她也不讓自己太喜歡他。他問她為甚麼不拍拖。她心想,因為沒有人想跟我一起,包括問這條問題的他。他只是因為女朋友不在,感到寂寞,才找上自己的吧。但她沒有這樣對他說,說了又有甚麼意義。但近在咫尺的他的臉在微笑著,她就想是否可以相信這一刻的他的確是喜歡自己的。他問,那她不會想拍拖嗎。但她已經失望過太多次,早已變得害怕再期望了。偶然遇到喜歡的人,她都先說服自己對方沒有可能喜歡自己,或者暗中也流過一點淚。他說她應該控制自己太多了。而她只想學會不再心痛。她側臥著看著他,覺得為一個libertine流淚一點不值錢。他大概只會覺得費解。

或我亦不應再這般心痛

他說他有過很多女人。這她不難理解,也相信自己只是那很多他連名字都記不起的其中一個。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扶著腳步不穩的他上了小巴回了他的家。他是一個有著天使微笑的孩子,女孩子看了都不忍心丟下不管的。但是她自己的心只得自己來照顧。

他拿起床邊的木結他,開始彈奏起來。學過的樂章他都不記得,只有胡亂作一些來彈。木結他少了一根弦。她坐在旁邊靜靜看著他,心想這個男孩子大概一直在追尋著那個英年早逝的音樂家父親。她好像看見他內心的一個洞。而她大概是為了暫時填補那個洞而存在的。她也沒有問他女朋友何時回來。當然她問了他會答,但那又有甚麼意義。

她想他大概是孤獨的。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他的家沒有時鐘,回到街上時已是日上三竿的下午二時多。他們徐徐的步往地鐵站,沿途她沒有怎麼跟他說話。或者她是相信她的使命已經達成,他也許已經不再需要她。她甚至不知道她之前跟他說的東西他實際聽進了多少。她不懂猜別人的情感,不知道自己有甚麼讓人喜歡的地方,只好斷定所有的人都比自己薄情,自己沒有讓人持續喜歡自己的能力,哪怕只是一晚的時間。站在地鐵車廂裡,她才開始感到與現實接軌,之前的,通通不過是場夢。

他下車前,給了她一個很燦爛的笑容,然後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她被他這個舉動給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時,他已在車門外向她揮手道別。她笑著向他揮了揮手,腦裡響起了這兩句歌:

但我不過 是人非夢
總有些真笑 亦有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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