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Month: March, 2010

甚麼非做不可的

坐在居酒屋裡,我說我覺得我變得不那麼敏感了。是年紀嗎。或者是生活上多了別的事情,朋友試着提議。那真可怕啊,我說。朋友異口同聲說怕甚麼!沒有的事。可是的確,我是寫少了很多。而且當何韻思帶着父母拉開敞門進來居酒屋的時候,我還可以繼續冷靜吃飯。換了以前的我,一定緊張得要死。為甚麼我會變得這麼麻木呢?

如果我再不寫的話,或者會就這樣忘記寫的感覺,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有過不寫會感覺窒息的日子。這個月我真的想了很多,或者有想過放棄寫而追求其他更實在的東西。而一個人變實在的時候,就會變得寫不了。又或者最可怕的,是知道其實你有其他的出路,知道以你的條件其實不寫的話做別的也可以,也可以活一個快樂滿足的人生。最可怕的其實是自己讓自己自動放棄,因為你發現其實沒有甚麼非做不可的。

今天訂了的書到了。我看着桌面三本小說,感到一股新的力量灌注到我體內。我急不及待拿起Herta Muller的The Land of Green Plums,坐到圖書館的橙色沙發上看了十分鐘,直至同事要用那個地方我才合上書回到我的崗位。如果我們的閱讀日可以成立就好。究竟能夠兩全嗎?寫作和事業。還是那只是太貪心的奢望。又或者我沒有聽錯的話,下班的時候在地鐵車廂裡,希望我能繼續寫下去,有人說了那麼一句。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或者我還能試着走這條路再走下去一陣子吧。

Advertisements

這個仙境名叫迪士尼


我知道Tim Burton喜歡改編名著舊話新說,於是Roald Dahl原本迷樣的朱古力大師Willy Wonka就變成一個因為缺乏父愛而變得神經質的大孩子,而象徵了十九世紀快速膨脹的大都會倫敦所形成的惡魔化身的Sweetney Todd也多添了一個人性化而可悲的過去。這兩個改編不約而同給原本奇幻或與現今真實脫離的故事和人物加添了立體感及可信性,同時也不減故事本身的奇幻性,是非常難得的出色改編作品。但是今次充滿期望的去了看Alice in Wonderland,結果卻是徹底的失望。失望是,原本是那麼會說故事的Tim Burton,這次為何會只顧着追求視覺效果,而完全犧牲了故事呢?後來我一直想着究竟是甚麼地方不對勁,然後終於發現:這個故事,太迪士尼了。或者該說,是Alice in Wonderland被「迪士尼」了,像現在的人說甚麼被「河蟹」了一樣,是含有貶義的。

首先要多謝Tammy的影評,她的一些細緻的觀察對我了解這電影幫了大忙。電影一開始,就交代了Alice小時常做的惡夢,然後便跳到十年後十九歲婷婷玉立的Alice,一個討厭束縛、對成人世界存疑的典型女英雄設定。然後跳過Alice意外重遊仙境的經歷先不說,只是說她從仙境回到人間,因為在仙境裡達致的自我發現和認知,於是懂得拒絕身為貴族的求婚者,保護身邊的親人,甚至更理想的,故事讓她繼承了過世父親的遺志,為他生前的航海事業搖身一變,變成一個身穿男裝旅行服的女航海家,向未知的海洋另一方進發。基本上所有最cliche的論調:女權主義、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和航海時代以及所引申的殖民主義,全都集齊了。而且一切發展得那麼理所當然,簡單直接得着實有點侮辱了觀眾的智慧(的確迪士尼的觀眾層是介乎六至十五歲)。還有更可悲的是,這麼一個角色設定,不是似曾相識嗎?這個Alice根本就是之前同是由迪士尼製作的Pirates of the Caribbean裡的Elizabeth Swann的照辨煮碗,真是一個不能再沒有想像力的大災難啊。也難怪Alice的一句將航海路線拓展至香港,會被人挪喻為香港迪士尼的自我宣傳了。

回到關於仙境的描述,故事讓Alice以長大之身重回仙境,目的是成全一個英雄將仙境從惡毒獨裁者操縱中解放的預言,所以這個仙境是一個被惡夢被壞了的仙境。但是令原本的仙境變醜惡的並不是這個外觀的轉變,而是將Lewis Caroll原本毫無邏輯的混沌而可愛的獨一無二的夢境變成另一個普通沉悶的少年冒險故事,像十多年前史匹堡那齣講長大了的Peter Pan回到Neverland的Hook,又或者(又是)迪士尼的The Chronicles of Narnia系列。原本正正就是那種情節的缺乏邏輯性才能突顯出夢的特質,現在卻變成一個直線敘述:一個英雄根據預言出現,通過一重重難關,最後將預言的結果兌現大團圓結局,於是原著裡許多的nonsense和魅力就此隨着被刻意賦予的故事性而消失了。也因為這樣,很多原著比較重要的角色和笑話也就沒有在這續集裡出現,例如The Duchess, the Gryphon, the Mock Turtle,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裡的Humpty Dumpty(起碼我覺得一定不能少了這隻家喻戶曉的巨蛋!), The Lion and the Unicorn, The Walrus and the Carpenter等等。而其他出現了的角色,不是只稍為露面一下,就是合體了(例如Queen of Hearts和The Red Queen就變了一個角色)。

雖然是這般面目全非,倒還是有讓我動容的地方,例如Caterpillar在最後變成蟲蛹準備化蝶,象徵了Alice自身的蛻變。還有就是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裡挺身而出保護Alice的白武士,在這續集裡就由Alice自己來擔當,代表了長大的她不再需要(男性長輩)的守護,而能夠以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及身邊的人。又因為沒有了白武士,所以Mad Hatter就取而代之成了Alice的object of romance,但我看着一時瘋癲一時英雄的Mad Hatter,還是覺得很不習慣,也着實沒有太多好感,又或者Johnny Depp演的眾多Tim Burton角色中這個最不討好了。始終,這仙境也不過是正邪兩立單純樂觀大美國主義的迪士尼樂園,又怎會容納到原著那多采多姿。

追憶逝水年華


Marcel Proust


我不確實記得我是從何時開始這漫長的時間之旅了。只記得是因為見到一位比較文學系的師姐在看這書,於是我也興致勃勃的學人家跑去讀了。如果不是這樣,我原本是想等自己很老了很多時間用而且開始喜歡話當年的時候,才讀這二十世紀西方文學裡最長篇的意識流鉅著。除此之外還有James Joyce的Ulysses,都是被我界定為「老來才看的書」。結果我花了差不多兩年,才終於看完了Marcel Proust總共七部書的In Search of Lost Time (Penguin Classics edition),比我之前看The Lord of the Rings還花時間,而且痛苦很多--對,我就是這麼跟人說我看Proust時的感受的。很痛苦,因為是意識流(貌似沒結構的結構往往比結構性的小說要費人力氣),因為作者那冗長的思緒,那些動輒數頁紙長的段落,那些過份細緻的外在和內在的描述,那許多的美學和文學理論,和那完完全全的自我沉迷--因為這是關於一個人回憶自己的故事,重點都在這個人的內部運作,在於他跟回憶的鬥爭。追憶逝水年華,這中文名字譯得美妙--因為回憶如流水般隨時間流逝,作者只能一再追趕時間和隨之變幻的回憶,才能免於忘記的痛苦。

雖然我總會說這是一部讓人很痛苦的書,但其實我不時也對書中某些段落為之神迷,總是會有一種「怎麼可能會有人能夠將這麼虛無縹緲而微妙的概念化成這麼具體的文字」的讚嘆。尤其去到最後一部,當時空回到第一部開頭的那個時候,亦即很多年後已變年老的作者所身處的現在,整部著作的中心頓時豁然開朗--作者發現他生命中注定要寫的著作,就正正是這一部,回憶的發生、變化和逝去,還有作者跟其角力的故事。這就把之前一切彷彿沒有關聯的片斷都聯合在一塊,所有事都變得能夠明白了,一塊沾了茶的madeleine餅那麼不足掛齒的小事,就成了整部書最重要的畫面,因為就是這麼無關重要的事,小如一種氣味或者聲音,才正正是解開我們的回憶之鎖的鎖匙。

除了從頭到尾都經常出現的時間和回憶,在這最後一部最重要,也是最令我感震撼的主題,是死亡。雖然死亡也早在前幾部隱約出現,幾個對作者別具意義的人物相繼離去,但都是輕輕給帶過,那些死亡的影響並不特別明顯。然而來到最後一部,死亡的氣息卻是充斥了整個敘述,是因為作者發現自己離死亡不遠,因而擔憂死亡會在他趕得及寫下一切之前,把他的生命連同他一生經過過的所有時間,以及他的回憶,永遠帶走。同時他也擔心找尋了一生的這個命題,會因為他年華老去有心無力而胎死腹中。於是,他開始了跟時間和回憶的追逐,縱然他不知道他最終能否完成這項大業,又或者世人將如何接納這件作品,這作品能在世上苟存多久。但當然我們知道,雖然時間會走,回憶會變,人會離世,這部關於這幾許人生的美麗與無奈的驚世著作卻會永垂不朽。

大概對文人來說,死亡最可怕的不是離別,而是文字和意念的不再存在,正如Proust最怕的不是愛情的逝去,而是回憶的流失,這也是我最感同身受的。今天跟同事們說起死亡,我說我怕死,他們卻表示希望能夠及時死去。那正正是因為他們是從死亡的痛苦的角度出發,而我卻是對於「不再存在」而感到恐懼。我實在希望,在那一天來到之前,我也能像Proust一樣在這世上留下一點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