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帝國狂想曲

by suu4leaf

《K-20怪人二十面相.伝》


新年假期裡,其實還看了這一部,因為這電影引發了較多的聯想,所以特別開一篇來寫。

很久以前已經大約知道日本人家傳戶曉的「怪人二十面相」,那大概相等於香港人的原振俠。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說家江戸川 乱歩創造的人物,是一個善於使用易容術的怪盜,因而被稱作二十面相,即是擁有二十個面容的意思。怪人二十面相專門向珍貴的美術品下手,每次犯案前都會發出通知信,跟宿敵偵探明智小五朗鬥智。覺得似曾相識,正是因為江戸川 乱歩的推理小說奠定了以後日本推理小說的模式,打後的推理小說,不是跟從這個模式,就是引用了很多江戸川 乱歩作品元素的致敬之作,就如這電影改篇自的原著小說《K-20怪人二十面相.伝》,就是作者北村想根據江戸川 乱歩的原著改篇重寫而成的作品。

(說到這一點,忍不住也想數一數我曾見過的引用怪人二十面相的例子:雖然《金田一少年の事件簿》明顯是源自另一推理小說金田一耕助系列,但內裡的天才幹探明智健悟的角色很可能是源自江戸川 乱歩的明智小五郎。又CLAMP絕對是江戸川 乱歩的粉絲,早期作品《20面相におねがい!!》 就是一個怪人二十面相的改篇故事,而後來的《CLAMP学園探偵団》,一個本身跟《20面相におねがい!!》有關聯的故事,其原型也很可能來自明智小五郎所組成的「少年偵探團」。)

看這電影,除了能認識日本人所鍾愛的民間故事,也可以更了解江戸川 乱歩的原著於現今日本文學的影響力,和改篇版本給原著版本所賦予的新生命。在原著裡的正邪分立,在北村想的新版本裡變得不再理所當然,金城武飾演的馬戲班子遠藤平吉被怪人二十面相設局陷害,被當成了怪人二十面相,成了通緝犯,家園的馬戲班沒有了,只能過潛逃的生活。期間他遇到了松隆子飾演的華族家庭的千金小姐羽柴葉子,得知她和她的家族秘寶成了怪人二十面相的目標,便跟她和她的未婚夫名偵探明智小五郎聯手查出那家族秘寶的秘密,並誘捕真正的怪人二十面相。故事到最後出人意表,江戸川 乱歩筆下的大英雄明智小五郎卻正正是怪人二十面相本人,他的身世和改變世界的野心也得到解說,到最後更以死來告別舞台,而遠藤平吉就順理成章的取而代之,成了新的怪人二十面相,讓K-20的傳說流傳下去。這麼一個結局,大概連原作者也沒有想到。

不論是故事,動作場面還是美術指導,電影版《K-20怪人二十面相.伝》都不會讓觀眾失望。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故事的背景設定。故事設定於一個叫做「帝都」的虛構時空,假設日本跟英美簽訂了和平條約,迴避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原子彈爆發的1949年的東京(亦即帝都)。這樣的一個世界觀其實並不獨特,反而常常於日本人的流行文化裡出現,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應該是電玩《花都大戰》,一群擁有特別能力的少女在帝國軍隊的召喚下組成一支軍團,對付對帝都有不軌意圖的外來入侵者。「帝都」最顯著的特色就是其二十世紀初的西洋化的東京形象,新古典風格的大樓,蒸氣電車和汽車,原始的小型飛機(像羽柴葉子所駕駛的),華族和達官貴人都作西方紳士打扮,淑女們穿洋裝,各種西方風味的事物(例如遠藤平吉的馬戲班,還有羽柴家的家傳寶Pieter Bruegel的”The Tower of Babel”(現實世界中是在荷蘭鹿特丹的Museum Boijmans Van Beuningen)),而最重要是世代對科技和機械的崇拜(怪人二十面相目標的新能源機關裝置)。

這個帝都基本上是被刻劃成唯美的,彷彿一個日本人未完成的夢,就是如果日本沒有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又或者如果沒有戰敗,日本就會是這個樣子,一個美麗的帝國。但如果就這樣把這電影看成是日本人的帝國情懷又未免太危險太斷章取義,因為在這個帝都裡,也有不美麗的地方。一開始的時候,電影就說明了這個帝都是日本19世紀華族的延續,帝都財富的九成集中於特權階級,是一個存在極端貧富差距社會階層的社會。遠藤平吉就是屬於貧窮階層,而羽柴葉子則是華族的後人,二人初次接觸時就產生了身份磨擦,平吉對華族和政府的腐敗導致大部份人的苦難深惡痛絕,而嬌生慣養的葉子則看清了現實,並發現自己生命中應當追隨的路。而明智小五郎更是因為出身於跟平吉一樣的景況,因而力爭上游成為具有名望的偵探,並跟華族的後人締結婚約,同時亦化身怪人二十面相,最終目的是以羽柴家的新能源機關裝置摧毀帝都,然後重新建造一個美好新世界。這個威力等同原子彈的武器最後被破壞了,亦可說是代表了一種反核武的和平願景。葉子所代表的華族在電影結尾宣佈將家族的財富全部回饋社會,也可以說是另一種不講霸權(羽柴家聳立於帝都中央的摩天大樓因新能源機關裝置自爆而倒塌,也象徵了帝國主義的崩潰)而講求關愛的美好新世界的開始。

這麼一個帝都,就不止是一個理想社會的形象,也代表了一種意識形態的轉移。我想《K-20怪人二十面相.伝》那麼討好,也不只是因為故事或者名星效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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