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今宵‧再會

by suu4leaf

今天,我結束了在這個地方的兩年光景。

我很少在這兒提及工作的事情,第一不外乎是因為不想把工作帶進私人空間,二來我的工作儘管奇特有趣而富意義,始終未能佔據內心重要的位置。我總是對自己的工作心存疑問,而期待生命中其他更豐富多姿的可能。只要完成職責所在便可,不用花多餘的心神,好將其餘的力量放在自己各種理想之上。這樣,我在這個地方待了兩年。

去意,其實較早已萌生。有感這個地方未能讓我完全發揮,內裡一大堆說話一大堆理想乏人問津,年輕的靈魂總是恐懼花樣年華無所事事的被虛渡。喜歡的同事逐一離開,人事漸變複雜,忽然發覺自己已經待得太久,於是連說要走,也是帶有某種落荒而逃的倉促感覺。

但畢竟在這兒已經兩年的光景,就像我未能發現自己的變化,某種感情也早已悄然在心裡植根了。而走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人原來對自己都那麼的好。老闆再三提醒我要寫reference letter要幫忙找工作必需讓他知道,還附加說我會得到一個很好的reference(相信沒有玄外之音),離開公司前send了mass email出去告知自己已經離職,竟得到異常親切的問候等等。想不出自己做過甚麼得到這種厚愛,只能認定那是一種運氣。

然最激動的時刻不在今天,而在上星期四晚上。那一晚,半島酒店的宴會廳星光閃閃,以文學為主題的宴會好像也比較高雅,優雅而不庸俗,含蓄而不沉悶,高深而不老氣。原本只是帶着「把事情做完」的態度,後來隨着時間的逼近,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陸續抵港,我的情緒亦隨之被牽動,不知不覺的變得投入熱衷。但的確我這種工作,投入和熱衷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對面前的作者感到敬仰,如果不相信文學在世界的意義,是不可能做這個工作的。當我想到那些作者都是對着稿紙孤身作戰,為得別人垂青往往碰釘,參加文學奬最終入選了,還要隻身來到人生路不熟的地方面對評審的結果,而我作為主辦組織的唯一負責人,不得不對他們更加親切友善,因為我也是寫作的人,我也會希望自己的作品,或者自己作為寫作人的這個身份,能被尊敬和善待。如果我能令他們感到一點點的鼓勵,而令他們得到並宣揚某些正面積極的訊息,那也算是為文學作出的一種貢獻吧。

而這五位作者,令我再次想起這兒的意義。這一年最快樂的時刻,也就是跟他們相處的短短幾天間。

 
余華與我

對於香港人們來說余華當然是焦點所在。他的《兄弟》那麼幽默,可惜來到英文為主的境地那種口才也變得無用武之地變得沉默起來。或者他是拿奬拿太多了,五名候選人中最沒所謂的是他,他甚至對某報訪問說拿不到奬也不會影響他的書在海外出版的機會,那倒也是真的。而全個旅程最令他動容的,竟然是吃的(進餐期間他一直說這個這個比那時在法國吃的還好,相信半島的經理聽到會很高興)。


印度王子與我

友人叫他「印度王子」,我不能再認同。另外有人說他是Drama Queen,我笑了,但其實也不能否認。年輕英俊有錢又非常charming,言談間滲着貴氣和非常自覺的才氣,我和王子之間有很多小故事/笑話。未見面之前,在電郵裡我問他有否甚麼飲食條件,他的回答是:我甚麼也吃,但通常只吃有機的,咖啡只喝Fairtrade(結果我選擇不理)。某節目完結後所有人一塊去吃飯,他竟然一個人溜了去買畫(他說去到哪兒都會買藝術品……),出來發現所有人不見了,便打電話給我求救……打那之後收得最多的也是王子的電話和sms,大都是說他病了不舒服,還說要缺席頒獎禮,嚇得我百忙中還要刻意跑去買藥拿去酒店給他,然後還要告訴我他只吃中藥……最後他還不是鬼打咁精神(而且靚仔)的出現!不過見到我時又要我給他準備熱茶……評審對他的作品的評語中其中一句是:”…… deliciously (pause) indecent.” 王子聽到仰頭哈哈大笑,跟一個惡作劇小孩沒分別……找他拍照時他奉承了一句:I want to take photos with pretty people(果然很deliciously indecent)。不過第二天王子大人還是要勞煩我送行……當然又口甜舌滑一番,但最後的「命令」是「在公開任何他的照片前得先讓他過目」……我唯有想那是因為王子喜歡我,又或者是王子的私人助理不在身邊所以拿我來較飛,不過我會選擇相信前者(笑)。(今天收到的email又是極盡浮誇之能事,不在這兒post了)


跟三位作者合照

另外兩位分別來自菲律賓和印度的作者,一個很快樂的大孩子,一把年紀還拿着相機跟我玩自拍,不說不知道他人在菲律賓早已是很有名氣的作家。另一位照片看上去很漂亮,真人看上去卻瘦小得我見猶憐,很親切但不時於眉予間流露出一絲憂慮,也是五人裡唯一的女士,讓我很想對她額外好一點。

 
夢想成真的寫照
(攝影師丟失了我跟Miguel和Edith的合照……)

我只能說今年的結果太漂亮。年輕熱情英俊的默默無聞菲律賓小伙子,戀上貌美可愛的女子,男的因為女的要唸書而陪伴同往異地,男的渴望寫作,女的亦一直在旁支持,就是那麼好的一對戀人。得知入選時,Miguel在一封很長很誠懇的電郵裡請我們讓他帶同他的Edith來港,「因為沒有她就沒有他這作品」。這結局像是上天送給二人的禮物,灰姑娘得到玻璃鞋,Miguel得到玻璃獎座。由沒有人願意看他的小說一眼,變成世界頂尖代理爭相簽約的文壇新星,而當然同樣也發生在其他入圍作者身上。那種喜悅感染力太強,以致我也不可能讓自己只維持在操作的層面。我幾乎可以以”And so 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為這一切打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此刻太快樂,也就開始害怕離別時刻。忽然我懷疑自己是否作出了一個很錯的決定。看着別人夢想成真,看着這兒逐點逐點達到當初成立的目的,我有想過不如留下跟它一同成長。可幸這感覺一閃即逝,二十多年的人生,始終已經歷過各種形式的離別,又怎會不明白凡事皆有定期。此刻光景太過漂亮所以不捨,但如果因此留下而放棄嘗試其他的人生,將來一定後悔。在事情未變色前,於最漂亮的時刻瀟洒的離去,起碼還可以在他人和自己記憶中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

所有人對我的熱情,其實都有限期,這我應該知道。事情告一段落,很快各人會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那些漂亮而才華洋溢的身影會越步越遠,在世界舞台上變得越來越閃亮,並忘記這個他們曾經那麼誠摯對待的跑腿Nobody小女孩。而才疏學淺凡夫俗子的我又怎好意思說跟他們有些甚麼交情呢。所以各人就自然而然的步向各人的路,而我也得向屬於自己的路進發。只要偶爾記起,那麼一年在香港的那麼一個歷史性的晚上,曾有那麼一個小女孩在台下東奔西跑,就於願已足了。(我也不必太認真期待印度王子真的在孟買招待我,並邀我去那個他聲稱會見到Lindsay Lohan的派對吧(笑))

這兩年聽了不少”This is really great, you should be proud of yourself”,雖然都是禮貌的回謝,實質其實沒甚大感覺,可能是因為覺得把事情做得圓滿只是職責所在,沒特別放在心上,也奇怪見過大場面的貴賓們為何要為此等程度的東西感到驚喜,還是他們原本對我的期望實在太低。

但是今年,晚宴剛完畢賓客逐漸離場,老闆經過時扔下了這麼一句:

“You will remember this night forever.”

Peter, you almost made me 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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