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日本於桜の時 (第八話

by suu4leaf

迷失日本於桜の時
2008.04.10-2008.04.19
(第八話)

在日本,櫻花四月是相識,也是分離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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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成魔之路

最近很多關於日本變態狂魔的報導,像秋葉原通り魔,和那個審理了十多年到最近才被判處死刑的變態女童殺手宮崎勤,極盡可怖之能事,完全挑戰想像中的人性極限。而彷彿不甘視弱的,港聞版也充斥着碎屍沖落馬桶拋個仔落街未成年少男強暴未成年少女等等等等,國際版又有各國的禁錮亂倫大規模謀殺案件。《魔街理髪師》從來就不只是一齣電影一個都市傳說。複雜的人類社會裡總是潛藏着各種魔物。

很久以前便已聽過日本正往成魔之路前進之說。小時迷日本動漫,對此只感到像是甚麼末日傳說華麗悲壯的大連載之類的言葉,就像很多其他被刻意美化的跟日本有關的東西一樣,自動的將魔物跟浪漫和有型聯繫上了。又其實,由哥斯拉開始,日本那麼多的超人怪獸英雄少女戰士末日傳說,那麼多的魔物文化,不也是透露了一點這個民族的潛在意識。

一個經濟科技文化民生高度發展的國家,從二戰的戰敗國在短短的幾十年間以驚人的速度再度掘起。一個完全現代化甚至走在時代尖端,同時從未肯放棄自家傳統文化的國家。一個充滿創造力的,同時仍被傳統規範緊縛着的重視集體一致性的文化。極度唯美潔癖,然而隱藏最多駭人聽聞的變態怪癖。環觀日本文化,實是處處充滿着矛盾。作為弗洛伊德的忠實信徒,理所當然會認為社會表面越是努力維持光鮮,內裡所壓抑的人性黑暗面便越強大,最後會化成「魔物」肆虐人間。「通り魔」、童黨問題、援助交際、AV和色情文化、吹捧暴力美學的文學電影、御宅族電車男與Gothic-Lolita。喜歡岩井俊二的《情書》和《花與愛麗絲》的唯美日本的話,也應該看看《青春電幻物語》裡的另一個日本。

去年看過直木賞得主桐野夏生的犯罪小說《グロテスク》(即英文”Grotesque”;台譯《異常》),故事環繞幾個「異常」的人:天生異常美豔以致依賴各種不正常肉體關係生存,最終被變態兇徒殺害的混血妹妹、在貴族高校被排擠,大學畢業後日間在大機構工作晚間卻在街上賣淫,最終被殺害的OL(取材自東電OL殺人事件)、被邪教教主利用誤入歧途被判入獄的女醫生(取材自真理教沙林毒氣事件)、還有一直躲在角落冷眼旁觀那幾人的生命並以近乎仇恨的惡意批判她們的,到最後都沒有名字的敍述者自己。這四個女人不約而同都是重視外表家底成績的現今日本的受害者,在桐野夏生近乎殘酷的筆觸下,慢慢踏上她們的成魔之路。這小說看得我冷汗直冒。我們的社會就是促成異常魔物的元兇。

普遍人總是害怕看上去異於常人的人,認為擾亂社會秩序的「魔物」大多是那一類人。大學畢業後,如果不立刻在大機構打一份人工高福利好要穿套裝上班的工作買股票供樓籌備結婚生仔,而「毫無計劃」的打散工做義工去旅行或者「追尋不切實際的夢想」,會令身邊的人輕則擔心重則疑心起,彷彿擁有不同選擇都足以威脅社會的穩定。如果說犯罪是因為無法適應社會而對社會作出控訴的一種極端行為,比起看破世間種種法則而懂得以自己一套法則生活的人,那些只懂默默承受社會規範的壓力的人,活像一個個流動的壓力煲,存在着隨時爆發的危險,這些「看上去正常」的人不是更加危險嗎。


2008.04.17
第八天:新宿-涉谷-原宿-下北澤-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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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谷不再24小時

中學時的《涉谷24小時》是一個震撼。純愛漫畫裡的水手服高校女生竟擺出同樣天真的笑容去援助交際。《神啊給我多點時間》風靡香港時,從報上讀到有關這個新的專有名詞,說在東京涉谷區裡佔五成的女生都有進行這項活動,普及得像一般part-time。而《涉谷24小時》和《神啊給我多點時間》怎麼看都像在美化那件事,前者說幾個女孩如何為成就其中一人出國唸書之夢而想辦法在一天內揾快錢,後者又歌頌因援助交際染上愛滋病的女生的悲劇人生。除此以外,那些像旺中的商場,狹窄雜亂的小巷間,充斥着化濃妝水晶甲曬太陽燈tubetop迷你裙四寸platform的浜崎步系女生。十年後的今天,涉谷依然無法引起任何興趣(古著系的旅伴和原宿Mod系的我都不好步姐),只不過早上沒事做,才說不如在往原宿之前順路過來看一下。

正午的涉谷自然是水靜河飛,我們在一家連鎖式洋食屋吃了意大利粉後,我在一家二手漫畫店Mandarake裡找到幾本漫畫(十年前在那兒買了第一本,當年那個地方非常熱鬧,但已今非昔比,明顯看出動漫在日本的地位早已下滑)便上了TokyuHands玩。旅伴在賣派對玩具的部門玩到唔捨得走,不停拿人家的面具戴着玩,弄得在旁的一位日本老先生也看着我們笑,還跟我們笑着說了甚麼,我聽不懂只得笑着敷衍過去。旅伴心血來潮要買一個頭套做手信,想要的那款沒有陳列出來,售貨員拿出整本catalogue讓他指,証實涉谷店沒存貨後,還煩請他代為詢問其他分店,搞了半天,該名高佻的四眼售貨員一個非常「殘念」的表情說都沒有存貨,謝過極具敬業精神的他以後,旅伴最終退而求其次買了一個筋肉人頭套。沒想到涉谷最好玩的還是Tokyu H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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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着雨點說愛原宿

去到原宿時天色已經不好。沒帶傘的我們沿着表參道走,即使是平日的表參道仍是擠滿了年輕人。旅伴在街邊的小檔買了副懷舊款眼鏡,我們邊走邊環顧兩旁的廉價服飾店和古著店,想起七年前我也曾在表參道買過些小飾物,現在不知都放到哪兒了。作為原宿最多年輕人聚集的街道,我曾在表參道看過各式打扮的潮人異人,有Visual/Electric/Punk Rock打扮的樂隊在派發傳單請人支持自己的live,有cosplay各JRockBand的年輕人行出行入等人請求合照,而當年我也膽粗粗的用破日語請了三位XJapan打扮的女生跟我合照,而同行的中學同學卻自薦拿相機。那時每一樣景物都是新鮮華美的,然人大了看過的東西多了,口味也會變,以前看上去很光鮮的東西現在都不外如是了,轉而追求多一點的質素和性格,那大概也是一種進步吧。旅伴再逛了古著店,我們便離開了曾是原宿神話的表參道。

旅伴終於等到這趟旅程的重點。年前開始迷上原宿銀器品牌goro’s,對於該品牌的設計手工和態度異常崇拜,也只有為這項行程做足了所有資料搜集和計劃,連要在雨中排個多小時隊等待可以進入聖殿的十來分鐘也心甘命抵。想起很久以前謝霆鋒曾帶起過一陣ChromeHearts熱潮,問旅伴在香港有多少人喜歡goro’s,他說大概一百人,像為自己的眼光獨到而沾沾自喜。我讓他沉醉於那種大男生的浪漫中(那位於大街一幢小商業樓宇二樓的小皮革銀器工作坊樓下的大樹和欄杆側已有約十來二十人在列隊等候,全男班),自己溜去逛laforet(不是銅鑼灣的東角駅,完全兩碼子的事)。goro’s的店在原宿地標的Gap不遠處,laforet則在Gap的正對面,裡面全是人氣少女品牌,大多香港都已有代理和水貨,不過通常markup很多而且不齊款,現在可以正價買到之餘,還可以換掉早已沾滿風霜的行裝。又或者真是物以罕為貴,正如旅伴迷上非量產的goro’s,當我看到那麼多在香港被吹捧的品牌被堆在一起,都是一樣剪裁的洋裝一樣的配搭,彼此相似得無從辨認,那些衣裙看上去又變得平平無奇了。

回去找旅伴,發現雨越下越大,只好去買傘。只不過是買把500yen的傘那個大叔也要前多謝後多謝再躹躬還不止,還要為我撐開傘。當刻還真有點想跟劉華說這種服務態度才算像樣。拿着那柄透明膠傘在馬路上走,忽然留意到為甚麼當所有人都拿着傘時,還是可以清晰感覺到那是日本。正是因為大部份人都拿着透明的膠傘,下雨的時候,雨傘不會遮掩住傘下人的樣貌,陽光也可透過透明膠面到達地面,因此即使是下雨天,擠滿人的路上看上去仍然光鮮,在這種細節上也能看到日本人的生活美學。旅伴則留意到即使沒有帶傘,被雨淋到的日本人也不會慌忙走避,依然維持從容,像我見過那些穿高跟鞋搬動重物的日本女子一樣。對於潔癖極致的日本人竟不怕衣服被雨水弄污(反而如果不慎弄污別人的衣服,對方有權要求賠償洗衣費),到現在我們仍想不明白當中是甚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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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北澤的懷舊氣味

雨已大得像是落貓落狗的程度。原宿是不可能再行了,便撤退回原宿駅,轉戰下北澤,並期望那兒的雨況不會那麼糟。從車站出來,就是一條小巷,兩旁是矮樓房,似是通往下北澤迷宮的入口,四周沒有任何明確的地標可見。時已晚,雨淅瀝淅瀝的下着,街道兩旁的街燈泛着微黃的光,街上疏落幾個行人,一副很落漠的境況。我以為還要走一段路才到,誰知旅伴說這便是下北澤。心裡嘀咕這種平平無奇的民居裡會有甚麼可看,難為我的鞋子裡還注滿了水,這個時候實在應該在温暖乾爽的餐廳或者酒店房間裡舒舒服服的待着。

旅伴似是絲毫沒有被這種惡劣環境影響心情,自告奮勇的在縱橫交錯的小巷間鑽來鑽去,我只得無奈的跟在後面,雙腳在濕透的Ballerina內踏着水,相機收起,連認路都放棄了。忽地街道兩旁開始出現一些有趣的店舖,色彩繽紛的雜貨店,裝置華麗的古著店,懷舊的食玩店,很Retro的古董家品店,平民的居酒屋和浴場,賣茶的老字號,可愛的童裝店陸續出籠,處處驚喜,比起吉祥寺井之頭公園外的小街還精彩。先在幾間雜貨店流連,竟然重新勾起了購物慾。

在一間博物館般的古著屋尋寶,裡面除了普通的舊洋裝還有很多諸如晚裝銀造的鏡子珍珠項鍊百年歷史的手拍眼鏡手套之類,同樣的東西我只在倫敦的Victoria andAlbertMuseum見過,但在這兒竟然能用真金白銀買得到。發現了很可愛的黑白皮鞋,奈何21cm完全不是正常女子可穿的上,親切的女店員笑容不改請我再看其他東西,還替我們放好濕漉漉的購物袋。再試另一雙鞋子,女店員才問我們從哪裡來,剛才還以為我是日本人,我的日語說得很好,在哪兒學,友善得令我很不好意思。結果沒買甚麼便離開,還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之後才懂得後悔沒請女店員合照,而那個華麗的小店只能成為回憶中一個奇異的印象。如果要我推介下北澤的甚麼,那一定是那在隱藏在平靜小巷裡的上樓古董/古著店。像那些桃花源記的故事,我不時也懷疑如果我再次探訪下北澤,那店會否仍然存在。

我們在一家賣茶的被兩位老人家親切的用茶招待,然後旅伴又買了童裝給他的姪女,包裝得漂漂亮亮的,又在古董家品店發現才幾千日元的夢寐以求的舊行李箱,但因為實在太笨重而且沒有滑輪所以作罷。然後我們發現自己開始重覆走着相同的路,有些店舖都打烊了,拉下的鐵閘上還很有心思的給畫上各種浮世繪的圖案,不像香港那些鐵閘上只有貼完又撕撕完又貼層層疊的街招,日本人連鐵閘都要美觀。我們的肚子都察覺到時移世易,剛巧有一家居酒屋出現,二話不說撥開門前的暖簾,躲了進去那舊式木造燙門後面。

店裡很小,只有兩邊卡位,後面便是吧枱。店裡只以幾只燈泡照明,再加上燒烤爐那邊傳來的陣陣煙霧,昏暗再加幾分迷濛,牆上還掛着傳統的手造紙鳶,幾十年前的Asahi啤酒廣告,彷彿回到了阿信的故事那個年代,雖舊但不破落,店裡保持得很乾淨,那大概也是日本人的一種堅持。大將從裡面出來招呼,店裡就似乎得他一個人。我們在一邊卡位坐下,大約感覺到除了我們吧枱那邊還坐着兩個男人,以流利的英語交談着。我們拿着菜單看,我把我認得的字(如鷄牛豬芝士飯團的單字)指出來,有趣的是菜單內還有一頁畫着一隻鷄,不同的部位都標上了相關詞,看圖識字,我們隨便甚麼都叫了一點,大將逐一給我們重覆一次落單,送來的時候也恰如其分的搭訕一下。旅伴說大將實在太像大將,說要跟他合照,而大將亦很有大將之風的將雙手橫放在整潔白制服的胸前,給了鏡頭一個很自信的笑容。也許只有在日本,廚師和司機這些職業能夠真正自重和被尊重吧。在這個充滿舊日氣色的下北澤,我總算在魔物橫行的東京裡再次尋回了一點人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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