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一點

by suu4leaf

好一陣子沒有認真記事,因為要等房間電腦位置的缺口被補上,也要讓身體上的傷口復原。

事情發生得太快,以致我沒有思考這一切的時間,但我也知道正是為了自己沒能夠作出太多的思考而刻意讓事情以如斯速度發生。當一個迷思持續了25年,以為一早已經有了決定,但卻仍不時浮現腦際,反覆確認又推翻再成立又再推倒,是否代表了問題其實一直存在,而那個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下的決定,其實並不能完全的說服自己。優柔寡斷一直是我性格中其中一個最不吸引的部份,因為太怕做錯決定令自己的人生紀錄蒙上污點,而選擇play safe,將所有問題反覆來回反芻,將所有決定和行動無限期延遲。現在發現,允許問題繼續模稜兩可的存在,也許才是讓生命蒙污的原兇。

好像沒有甚麼事情會讓我不假思索的便下決定去做。那一年上Hall庄,大概是完全違反了我本性的一件事。一旦決定了上庄,緊接便要傾庄過campaign上庄,讓自己一夜間由一個新人變得忽然大Hall(跟才認識幾星期的人)團結搏盡tough-and-strong,順着上Hall庄的時間表角色扮演超過一年,期間沒有反悔退縮重新考慮的餘地。這種任由事情和時間反過來控制自身的感覺,其實也頗刺激。也許只要相信做了只會有好事發生,而做了卻得到不如理想的結果時,也可豁達說聲「咁又唔使死」,比起花了所有時間反覆思量衡量一件事情的利弊而錯失事情的機會更好。

兩年前的我寫過這麼一篇文,說明了那時的我仍是那麼的堅信原則的需要被嚴守,即使其實無法完全相信,即使會因而讓自己活受罪。拿得起卻又放不下,很固執的,那個稚氣的自己。


     
     
     


大墨與我(撰於2006年3月10日)

我的爸爸頭腦好,我的媽媽稍有姿色。於是,他們的首個愛情結晶品,集二人之大成,頭腦和姿色各有一點。但是上天似乎堅持地球上不能有智慧美貌並存完美的人,我生下來的時候,下巴上就附着一顆痣。隨着年齡增長,這顆痣亦隨之變大。當然,從小我們便被教育甚麼不要以貌取人、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我的確也相信一個人的價值在於他/她的學養,但這顆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痣,一直以來,也着實帶給我很大的困擾。其實,能稱得上漂亮的女生,十個可能才一個,其餘九個,六個相貌平平,三個可能比較強差人意。對我來說,我寧願自己是那六個其中一個,也不要是一個「看上去漂亮,實際上卻-」的第十一人。

昨天有個陌生人跟我說我的側臉很美,但看過我的正臉,便說:「妳的側臉倒騙得了人。」

我從來不跟人說,但這二十三年,我一直活在這顆痣的陰影底下。不用說平時外出慣例招來的奇異目光,由小到大,被取笑挪揄總有。小學生喜歡取笑貌醜的同學,叫「大粒墨」,沒留意身邊的同學正正有一顆痣;其實,很多時候,小孩子,才是最殘忍的。中學時,同學們開始成熟,知道取笑人的外表沒教養,因此沒有一個人敢在我的面前提我的痣。即使偶然會有人拿我的痣來開玩笑,但聽她們緊張的聲線,也知道她們雖然想為我打破一個禁忌,但也怕會召來不愉快的後果。這麼想來,其實,也有點有趣的。或許我是很幸運,就讀的英文女校算是有點名氣,同學們的家境教養不俗,所以沒有怎麼被歧視。雖然如此,同學們的小心奕奕,卻往往提醒了我長相的奇特;明明忘記了,卻又忽地醒起,像Dejavu,沒完沒了。

很記得有一次放學後去影印筆記給同學,路經一群聚集在翻版四級影碟店的金毛飛。我已刻意不望他們,加快步伐走過,但還是避免不了一輪傳遍整個商場的嘲笑叫嚣。那時我唸中七,除了堅持內在美,也到了非常關注外在美的年紀。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因為這顆痣受到最大的羞辱。我記得那之後我的臉部肌肉凝固住了,直至回到家中,我才狠狠的在自己的日記上寫上這句字:我會帶着這顆痣,一直活下去。就是因為這個誓言,令我打消了一個又一個把這顆痣脫掉的念頭。

我不時也問我的父母為何不把我的痣脫掉。我的爸爸,內在美的信徒,說我的痣沒有問題。我的媽媽,說我的祖母喜歡我的痣,不讓我脫。每次聽完一樣答案,我總是不發一言,心想:你們當然覺得沒問題,這顆痣又不是長在你們臉上。自嘲地說:「對啊,有甚麼三七二十一,你們也能立刻憑痣認得是我。」這自然引來媽媽的「啋過你大吉利事」。靜下來了,我就會想,如果我的孩子有一顆這樣的痣,我又會怎樣做。然後我發現,我自己也答不上來。身為過來人,當然不想自己的孩子受這種苦;但是又正正因為受過這種苦的磿練,我才可以冷冷的回那斗膽評論我的痣的陌生人一句:「我並不像普通女生那般看重外表。」

我的痣,造就了我矛盾的性格。瓜子臉,端正五官,加一顆痣-那是漂亮還是醜?沒有這顆痣,我便像一個可愛的日本娃娃。下巴上多了一點,就不可愛了。這一點還真玄妙。有時我忘記了自己的痣,身邊的人看慣了,沒有人指出這顆痣的存在,我就是一個快樂自信的日本娃娃。有時我想起了自己的痣,遇到新朋友,這顆痣再次引起注意,我就是一個不安自卑的醜八怪。我的性格裡,同時存在着自信和自卑。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但一碰到別人的目光,我的自信便蕩然無存。我常常想,小學時被老師們無理的針鋒相對,是因為我的痣(因為雖然我考頭幾名又服從,仍然被針對,所以那一定跟我的成績操行無關)。亦可能因為這樣,我一直很努力學習,希望別人會以我的學養而不是我的外表來評價我。雖然相信內在美,重視自己的文學修養多於懂得多少品牌擁有多少名牌皮包,卻仍會為別人如何想自己的痣發愁。自問不會以貌取人,因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就奇怪地認為別人都只看外表。近年愛上自拍,卻總是刻意只拍沒有痣那邊臉。會鄙視只看女生外表的人,卻不敢把自己的正臉顯示人前。我自卑得很自大,自大得很自卑。

因為那陌生人的一句話,竟令我寫了一篇上千字的文。其實,我在很久之前,就已沒有被這顆痣困擾了。只是有些時候,踫到一些人,遇着一些事,會讓我想起那難過的感覺。很久之前起,我身邊就開始聚集欣賞我的內在美的人。我很幸運,身邊的朋友都欣賞仰慕自己一些內在的特質,讓我能相信自己的價值。試過去拍一輯照片,化妝師看着我的臉,說:「不如把那顆痣遮住。」拿回自己的照片,看着沒有痣的自己,感覺怪怪的。沒有痣的話,就不是我。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我一直帶着這顆痣二十多年。我想,我還是會帶着這顆痣,自信地活下去。一些禁忌,一旦打破了的話,就不再可怕。


讓我信心動搖的事其實不時發生。有一些會讓我更加堅信自己的堅持,但大部份的,卻只讓我變得更迷惘。記得升中七的那個暑假,回校補課後跟一個同學到銅鑼灣世貿逛街(那時還流行在頂樓的遊樂場影貼紙相),遇着一家雜誌社替一個賣飾物的檔子做專題。攝影師哥哥(後來才發現他對我有意思)即場邀請我們義務當一下模特兒,而當他請我別過一邊臉時,我清晰的感覺到外人是如何看女生臉上的痣。

接着不久便發生了金毛飛的那件事,而令我下了那個誓。我以為我會堅守這個誓言,又或者天真的覺得那事件真的確立了自己某種人生觀,而不單是一時的意氣用事,但事實是人會長大,會有新的體驗,曾經重要的記憶會褪色,對事情的看法會改變。也許所謂的忠於自己,就是要做當刻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而不是勉強堅持某一些早已無法說服自己的舊有原則。



   


大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百無聊賴的我跟一家agency簽了約,要拍一輯照片,studio的化粧姐姐看到我的痣,就說不如遮掩住它罷,結果那一輯用來casting的照片裡的是一個沒有痣的我,而我覺得如果客戶是因為看到那個我而決定聘用我的話,那又算不算是一種欺騙,結果我一個job也沒有接,而那輯照片也沒讓人看過。它們就像是說,其實我也不能接受有痣的自己。這樣我受不了。因為那時的我依然堅持當年的誓言,想相信不脫掉痣的我的人生會更美好更忠於自己,尤其是在當所有人都吹捧整容纖體的時候。

我實在想得太多,因而庸人自擾。2007年我的思想和文字鬥爭到了頂點,然後有一剎那,我發覺自己受夠了,我要擺脫所有令自己不快的東西,包括自己的種種執念。或許我的痣只不過是一個概念一個陰暗的影子,即使沒有它我也一樣叫做李挽靈其他人也一樣認得我,甚至我們會漸漸忘記那一點的分別,而我卻可以抬起頭走路,改掉把頭埋在圍巾裡的習慣,並不再怕以正面示人。我不用強迫自己活在一邊批評以貌取人的人而一邊卻自己的痣自卑的矛盾中。

想得太多會否違背自我,會否讓人覺得自己不夠堅持,覺得我只是城中其中一個虛榮的姿色份子,但其實誰又會那麼閒去想那麼多,一切都只是我太過自我中心。那一點的多少,對我自身以外的人來說只不過是芝麻綠豆般大小的事,有和沒有,分別不大,可在我的自我放大下,那芝麻綠豆卻變成像是《韓流怪嚇》裡的怪物般巨大的妖魔。以為最應該反對的父母沒意見得讓我害怕,而基於擔心別人的看法事前只跟幾個較親的朋友提及過,反應也是出乎意料的正面。之前怕不知道如何以新面孔面對舊人,大概也只是虛驚一場。或者最難面對的只是自己,和各地出入境官員(不知要否換掉所有證件上的照片)。

我依然相信建構內涵的重要,但也相信讓自己漂亮一點不必就是罪。現在想起來,為了貫徹一種近乎宗教的理念而阻止自己快樂,這種martyrdom會否太melodramatic太過令人啼笑皆非。

說是不應想那麼多卻又這麼嘮叨,大概是即使只不過一點的多少,都足以為我人生的頭25年和打後的歲月劃上一個份量不輕的轉捩點,所以我無法不想,也無法不寫。如果說帶着痣的25年對自己有否甚麼意義,而現在脫掉了又會否帶來甚麼改變,我會不會懷念以前,又或者會不會繼續這痣的迷思,能說的大概只是,多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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