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

by suu4leaf

(家中的電腦死掉了,沒法利用夜蘭人靜寫,所以只得草草的在Office的電腦偷偷摸摸地寫一篇草草了事的)

我來替妳畫眉吧,他說。她從白色牀頭櫃的抽屜裡撈起一支久未見光的眉筆,遞給他。他把眉筆的筆蓋除下,左手輕輕撥起她額前的頭髪,按住,然後拿着眉筆的右手就向她的左邊眉畫下去。很久沒有練習了,他邊說着。她不作聲。他的手落下來的一刻,她及時垂下了眼。她的眼臉感覺到他的手掌的温度。她的睫毛液不會被弄花吧。不會的,他有經驗呀。

她感覺到他的筆觸,一下一下,平均而肯定。奇怪的感覺。自己的眉成了一個素描練習,臉是白畫紙,眉筆掃過的地方會發出嚓嚓的聲響。她想起來了,當她在畫布上用素描筆起草時,就會發出這種聲響。那她究竟是被畫的對象,還是被劃花的物件。

他的手是女孩子的手。她第一次見他便留意到了。修長的,線條很細。是一雙用來繪畫的手。他曾經當過化妝師,他告訴她。那時她就想,被那雙手化妝大概感覺很温柔。

畫完了,他說,一邊把筆蓋套上眉筆,放在她無力的手心上。她轉身把臉貼在衣櫃門上的全身鏡中仔細打量。很整齊的兩個半月彎。她說,看上去怪怪的,不太像我。怎麼會,他說。妳應該畫眉。他轉身步向客廳。她沒告訴他為何她沒有畫眉的習慣。即使說了,他大概也只會說她想得太多。

這雙眉很整齊,很正面,像時裝雜誌裡的化妝教室,圖中剛上完今季最新彩妝的女生腼覥的笑着。她是個不常笑的女生。所以她不畫眉,任由相對化得很濃的黑色眼睛之上留着一片虛空。沒有眉頭,看不到表情。像黑澤明電影裡的女人。神秘的。歇斯底里的。令人不安的。她被不安籠罩着。他戲謔,不如妳在facebook創立一個不安會。她想,如果她當真創立這麼一個會,一定會有很多會員。我們都不安,只有掩飾和不掩飾的分別。

以前家中養了一隻畫眉,每天日出時份便會發出異常響亮的鳴叫,聲音直穿進厚厚的被窩裡。父親用布蓋住鳥籠,但還是騙不了畫眉,每天旭日初升,半絲日光透進鳥籠,便又是一輪高歌。父親喜歡聽畫眉唱歌,餵牠吃活蚱蜢,說這樣牠會唱得更好。她看着一地被剪掉了腿的活蚱蜢,只感到一股濃烈的不安感從胃部湧上來。然後有一天畫眉不再唱了,她抬起頭,似乎看到鳥籠的底部有一團黑色的物體。不安感再次襲來,她急忙掩住嘴。死亡,黑色的眼睛,他散落在她牀上的頭髪,寂寞。一團團黑色的物體。令人不安。

日光泛光了整個房間,他還是紋風不動的,在她的被鋪中,熟睡着。家裡沒有了自動響鬧的畫眉,連鬧鐘也因為他說吵耳而被她扔進衣櫃裡了。她輕輕喊了一聲。沒有反應。她站着看着他,心想他睡在她的牀上,會否感到不安。當他的頭髪覆在她臉上,當他無法從她眉頭上的虛空看到她的不安時。當他抱着她,以那女生般纖細的手指輕輕在她背上來回劃着的時候,她究竟是被畫的對象,還是被劃花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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