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黑色的她

by suu4leaf

大概憑着一時有感而發草草輸入在Blog中的充其量只能是無先兆的libido爆發,粗糙而不可理諭,不能算是甚麼作品。這種原材料的東西,起碼被重寫過三次,才可以拿出去以作品的名義見人。不過Blog就是這種東西吧。過剩libido的雜貨倉。堆田區。因為掉了進去的東西物主本身也未必有勇氣拾回去再造。那麼它們就像不能化解的塑膠那樣,繼續屯積而毫無消失的意向,繼續在物主背後陰暗的罪疚的存在着。

但我還是很想寫她的故事。但實在那又不能算是一個故事,因為即使是新興的小小說,都得有個幾千字,有人物有情節發展。(於是我也發現了我之前寫的根本不能算是小小說。)我有一個人物,我的人物是她。不過我的她的故事沒有情節,而我也寫不了洋洋幾千字的Blog,而就算我寫得了,也沒有人會看那麼多字的Blog吧。

她並不喜歡Blog,所以她也應該不會看到這一篇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由她自己來寫,一定寫得比我好。但是她說寫作令人歇斯底里,而鋼琴令人心境平靜。我說似乎妳比較喜歡鋼琴吧,雖然我無法把她和鋼琴聯想在一起。因為在我的印象中,她是黑色的,Punk的黑,激烈的黑。我能想像她寫作時歇斯底里的樣子,但就無法想像她柔和的跟琴音融和於一塊粉色色調的畫面。而且從來我想起她都一定是先聯想到攝影的。但可能對她來說,有時她寫有時她彈琴有時她攝影,有時她是Punk的黑色有時她是古典鋼琴演奏的粉色。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那個夏天。初次跟她談得上有一點交情的時候。若干年前的夏天。我的印象是夏天,因為就是在那個陰晴不定的七月天,她帶着她的攝影工具,跟我們到了僻靜的海邊替我們拍照。她是黑色的,Punk的那種黑。但我不記得那天她是否都是黑色的,那天穿黑色會很熱,但我印象中她是黑色的,混在一堆稚嫩的粉色彩色當中,很黑。我知道那是因為她的男朋友都是那樣,Punk的那種黑。那時我想,究竟是因為相似所以互相吸引,還是因為互相吸引而變得相似。我知道,因為她曾經邀請我上她的房間裡坐,她的衣櫥上貼滿了她跟男朋友的照片。不是那種甜蜜的親熱照,而是他們各自為對方拍的充滿藝術氣味的照片,我曾經以為只有高級時裝模特兒會拍的那種照片。

我們住同一楝宿舍,她住在我的樓上。她和我一樣是文學院的學生,不過她是中文系的,而中文系總是跟文學院的其他學系有一種疏離感。我覺得那不會是純粹教學語言的分別,但我又想不出是些甚麼。有時我會見到一個中文系的講師(他們通常很容易區別)拖着行李喼上講室,我就會想中文系的人到底是怎麼了。她看上去不像中文系的人,反而像比較文學系的,文學院中最漂亮最有性格的人都集結在比較文學系。那個時候,她一身黑色Punk的打扮出現在宿舍大堂時,我就在想着這個她會是主修甚麼的。大概我想過很多可能性,就是沒有想到中文。我整襟危坐於她的牀沿,有點尷尬的問其實妳的主修是甚麼。她笑了,說怎麼原來妳不知道。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微微的陽光從窗外灑進整潔的房間內,她的那片黑好像霎時間化開了。我不禁想她會對那個拖行李喼上講室的講師有何想法。但或者其實她只會笑一笑,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這個她在Blog還沒有那麼盛行的時候就已經有一個以自己名字為註冊網址的個人網頁。直到若干年後的今天,那個網頁都仍然在運作着。她說,我不喜歡Blog,不會註冊任何一個帳戶,所以不能在妳的Blog上留言。我也厭倦滿街的免費帳戶,討厭那些必需要人註冊才可留言的Blog,這兩者帶來的後果只有兩個:想留言的留不了言,不寫Blog的偏偏註冊了幾萬個空置的Blog。只是我沒想到她的不喜歡竟然可以這麼貫徹始終。又或者只不過是我們對於所謂的原則太寛容,覺得凡事總有例外,或者還未到需要認真的時候,諸如此類的藉口。她在她的網頁內展出自己的攝影作品,另外也有寫作和繪畫。她的留言板不用人註冊也可以留言,給她的留言伸延了很多頁面。自小學開始身邊總出現才華洋溢的同學,但真的會公開自己的才華,並且得到一班支持者的,她大概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我一直都認為她就是那種說做就做的人,跟常常給自己藉口錯過等待再錯過的我們不同。她是那種想去學攝影便會跑去報名上課,想去哪兒旅行便會拿起背囊出發的人。她不會說沒有人陪她報名自己一個會悶那種女生常說的話。那晚她在MSN跟我說,我從小就想做作家可是並沒有堅持。然後我想,如果妳也沒有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那從未認真追尋的我們又算甚麼。

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聯絡。然後她比我早一年畢業了,就是沙士爆發的那一年。那時積極玩樂的我也無暇去想那年畢業的文學士怎麼找工作。後來我才知道她不再Punk,大概是沒有再跟那個Punk的男朋友在一起。她好像是去了一家旅遊雜誌當旅遊記者,每去一個地方她都帶着自己的相機,回到香港便把自己拍的相片和遊記上載在自己的網頁上。我記得我跟她說那些非洲的照片顏色很漂亮,然後我們才再次在MSN說起了話。年前朋友搞音樂會,我請她幫忙拍照。那晚我看到的她不是黑色的,而且她說她也想搞音樂會。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我笑說她怎麼跟以前不同了。她說要放任也應該放任夠了吧。妳也不同了呀,變有型了。我想那只是因為以前的她太有型,而我太單純了吧。我們間中會在MSN談兩句,然後我會想起那一天在她的房間裡,陽光灑進來,把她的黑融化了。

那晚她忽然對我說,我想學音樂,即是辭去工作,不顧一切的去學,決不回頭的那一種。我吃了幾驚。第一驚自然是我們不算很熟,這幾年合共談了不知有沒有幾小時話,因而受寵若驚。第二驚是我不知道她除了寫作和攝影,原來還喜歡音樂。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多種藝術範疇(文字圖象音樂)的天份其實可以很嚇人。至於第三驚,決不回頭聽上去太沉重,又有多少二字頭的人會有這種決心。而她一直在MSN上打着字,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但我又為甚麼要吃驚呢,從一開始這個她已總是令人意想不到。現在的她都不再是那年夏天黑色的她了。所以在她的身上又有甚麼是不可能的呢。她說,我最近在想,有些甚麼是這一生非做不可的。我知道她不會給自己藉口去錯過生命。她變了她也從沒變過。我嘗試想像她柔和的跟琴音融和於一塊粉色色調的畫面。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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