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墨與我

by suu4leaf

我的爸爸頭腦好,我的媽媽稍有姿色。於是,他們的首個愛情結晶品,集二人之大成,頭腦和姿色各有一點。但是上天似乎堅持地球上不能有智慧美貌並存完美的人,我生下來的時候,下巴上就附着一顆痣。隨着年齡增長,這顆痣亦隨之變大。當然,從小我們便被教育甚麼不要以貌取人、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我的確也相信一個人的價值在於他/她的學養,但這顆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痣,一直以來,也着實帶給我很大的困擾。其實,能稱得上漂亮的女生,十個可能才一個,其餘九個,六個相貌平平,三個可能比較強差人意。對我來說,我寧願自己是那六個其中一個,也不要是一個「看上去漂亮,實際上郤-」的第十一人。

 

昨天有個陌生人跟我說我的側臉很美,但看過我的正臉,便說:「妳的側臉倒騙得了人。」

 

我從來不跟人說,但這二十三年,我一直活在這顆痣的陰影底下。不用說平時外出慣例招來的奇異目光,由小到大,被取笑挪揄總有。小學生喜歡取笑貌醜的同學,叫「大粒墨」,沒留意身邊的同學正正有一顆痣;其實,很多時候,小孩子,才是最殘忍的。中學時,同學們開始成熟,知道取笑人的外表沒教養,因此沒有一個人敢在我的面前提我的痣。即使偶然會有人拿我的痣來開玩笑,但聽她們緊張的聲線,也知道她們雖然想為我打破一個禁忌,但也怕會召來不愉快的後果。這麼想來,其實,也有點有趣的。或許我是很幸運,就讀的英文女校算是有點名氣,同學們的家境教養不俗,所以沒有怎麼被歧視。雖然如此,同學們的小心奕奕,卻往往提醒了我長相的奇特;明明忘記了,郤又忽地醒起,像Dejavu,沒完沒了。

 

很記得有一次放學後去影印筆記給同學,路經一群聚集在翻版四級影碟店的金毛飛。我已刻意不望他們,加快步伐走過,但還是避免不了一輪傳遍整個商場的嘲笑叫嚣。那時我唸中七,除了堅持內在美,也到了非常關注外在美的年紀。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因為這顆痣受到最大的羞辱。我記得那之候我的臉部肌肉凝固住了,直至回到家中,我才狠狠的在自己的日記上寫上這句字:我會帶着這顆痣,一直活下去。就是因為這個誓言,令我打消了一個又一個把這顆痣脫掉的念頭。

 

我不時也問我的父母為何不把我的痣脫掉。我的爸爸,內在美的信徒,說我的痣沒有問題。我的媽媽,說我的祖母喜歡我的痣,不讓我脫。每次聽完一樣答案,我總是不發一言,心想:你們當然覺得沒問題,這顆痣又不是長在你們臉上。自嘲地說:「對啊,有甚麼三七二十一,你們也能立刻憑痣認得是我。」這自然引來媽媽的「啋過你大吉利事」。靜下來了,我就會想,如果我的孩子有一顆這樣的痣,我又會怎樣做。然後我發現,我自己也答不上來。身為過來人,當然不想自己的孩子受這種苦;但是又正正因為受過這種苦的磿練,我才可以冷冷的回那斗膽評論我的痣的陌生人一句:「我並不像普通女生那般看重外表。」

 

我的痣,造就了我矛盾的性格。瓜子臉,端正五官,加一顆痣-那是漂亮還是醜?沒有這顆痣,我便像一個可愛的日本娃娃。下巴上多了一點,就不可愛了。這一點還真玄妙。有時我忘記了自己的痣,身邊的人看慣了,沒有人指出這顆痣的存在,我就是一個快樂自信的日本娃娃。有時我想起了自己的痣,遇到新朋友,這顆痣再次引起注意,我就是一個不安自卑的醜八怪。我的性格裡,同時存在着自信和自卑。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但一碰到別人的目光,我的自信便蕩然無存。我常常想,小學時被老師們無理的針鋒相對,是因為我的痣(因為雖然我考頭幾名又服從,仍然被針對,所以那一定跟我的成績操行無關)。亦可能因為這樣,我一直很努力學習,希望別人會以我的學養而不是我的外表來評價我。雖然相信內在美,重視自己的文學修養多於懂得多少品牌擁有多少名牌皮包,郤仍會為別人如何想自己的痣發愁。自問不會以貌取人,因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就奇怪地認為別人都只看外表。近年愛上自拍,郤總是刻意只拍沒有痣那邊臉。會鄙視只看女生外表的人,郤不敢把自己的正臉顯示人前。我自卑得很自大,自大得很自卑。

 

因為那陌生人的一句話,竟令我寫了一篇上千字的文。其實,我在很久之前,就已沒有被這顆痣困擾了。只是有些時候,踫到一些人,遇着一些事,會讓我想起那難過的感覺。很久之前起,我身邊就開始聚集欣賞我的內在美的人。我很幸運,身邊的朋友都欣賞仰慕自己一些內在的特質,讓我能相信自己的價值。試過去拍一輯照片,化妝師看着我的臉,說:「不如把那顆痣遮住。」拿回自己的照片,看着沒有痣的自己,感覺怪怪的。沒有痣的話,就不是我。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我一直帶着這顆痣二十多年。我想,我還是會帶着這顆痣,自信地活下去。一些禁忌,一旦打破了的話,就不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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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見了工,半小時之候就接到Offer。
或許我可以再自信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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