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news from nowhere

時空旅人的鬱結和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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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不見,把柏林家裡租客留下無人問津的變硬了的麵包做成bread pudding,好排解旅人的鬱結。

2019年9月,香港進入亂世100天。我經過三個月的放逐流徙,也終於返回時間的軌道。這三個月來,除了跟進香港的情況,我基本上消失於社交媒體。在這種時勢,我們為每一天的事態發展驚訝憤恨悲傷反應都來不及,又會有誰想聽我說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呢?就是我,也為自己同時身處幾個平行時空而感到困惑不已。由是語塞。就如所有人為機制,文字也有失效的一天。說甚麼藝術文學改變世界,在威尼斯的六星期、及後在意大利、西西里、馬爾他的時間,被地中海的夏天及濃厚錯縱複雜的歷史文化藝術所包圍,我雖自目眩不已,但最震撼的畫面概念乃是來自臉書。我走在龐貝古城曾被熔岩覆蓋的石板路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時空錯亂。我究竟是誰、身在甚麼地方、做些甚麼,成為每天醒來都要重新面對的問題。但相類的問題早在五年前已經問過;當年身在日本,沒有第一身經歷過傘運。五年後的今天,那種茫然和鬱結只有幾何級數地倍增。對於在亂世如何自處我沒有答案,但當我在西西里遇到移居當地的香港人,她表示她決定不再去看任何關於香港發生的報導,因為她無法認清藍黃誰是誰非,諸多指向她一直支持的香港政府和警察的問題的指控,破壞了她內心和日常生活的安寧,我就知道我不可以視而不見。The Banality of Evil。而為甚麼我連過想過的生活都要感到道德遣責呢。如果我先要保全自己的身心,那我的行動又是甚麼?在馬爾他的招待我的東家說:妳回去了,難道會走上前線嗎?我知道自己不會,但留下來又可以做些甚麼?永恆的鬱結。就是這樣,我帶着鬱結和愁緒,走完了三個月的意大利加馬爾他之旅,回到柏林。又是另一個陌生的時空。在這重新適應的一星期,我決定先要餵飽自己,讓精神滿滿的自己可以隨時投入這場抗爭。不止這一場,活着本來就是抗爭。

撰於2019年9月23日柏林

心安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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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樂參半、紛亂的一星期。無法入睡,就坐下來寫寫,理理思緒。

在這忙亂多事的一星期,還是按計劃出去走了一轉。也是想找回初衷,理想過的生活。

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是柏林市內最古老的教堂,其所在的尼古拉街區(Nikolaiviertel )是柏林的古城區中心。從Alexanderplatz橫過馬路,鑽入一條彎曲的小巷,馬上便從東德式包浩斯風格時光倒流回到中世紀城鎮格局。遊人以為終於找到一處「真歐洲味」的地點,周遭是久遠所以可親的歷史古城遺跡,坐在路旁的露天咖啡室欣賞眼前古老的教堂古老的樓房古老的廣場和窄巷,以為脫離了高不見頂的高塔或長不見盡頭的康莊大道或冷峻工整的石屎建築群,跳過了讓人難堪的現代史,回到以前的日以曼黃金歲月,然而這一切都是假的。

若不問為甚麼前人會把柏林這麼一個歷史重鎮的古城區完全毁掉,我倒好奇是甚麼誘使我們對消失的過去有所依戀,以至不惜一切要將之重塑還原?東德時期的柏林,為實踐其社會主義理想社會面貌,把老舊的城市(包括二戰時遭破壞和悻存的部份)大規模推倒重建,把歷史夷為平地後,在上面的空白重新打造一座全新的城池,連道路都重新設計規劃。東德的社會主義建築風格經歷各種實驗和轉變,但大致上追求一種實用性及去個人主義的工業風美學,東柏林激增的人口被分配在事前組裝的一式一樣的石屎住宅群,由居住空間起生活上的每一細節都被規劃。儘管如此住屋還是供不應求,很多在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制度底層的人(如單身人士、藝術家)等不到分配住房,就在城內被廢棄而未被推倒重建的老房子裡佔屋。除了是沒有選擇,大抵也出於一種個人對集體的抵抗,對於延續的歷史和有機的人文社會的依戀。

從一種沒有歷史感,只有從一而終的社會主義的建築美學,到重新回顧並積極掌握自己的民族歷史話語權,東德的建築忽然進入了一個新歷史主義時期,除了一些新建的樓房以復古風格仿建,更開展了尼古拉街區的重建計劃。除了是為了鼓吹旅遊業,吸引外資,這不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人民的內在需要,透過市場經濟的表現?我來到這裡,才發現尼古拉教堂是近幾十年才從地底的瓦礫中浴火重生,建築九成九都是依照現存檔案複製的贗品。廣場外,尼古拉街區彷中世紀城鎮格局的建築群,也只有面向廣場的一面是依照某個年代的模樣複製,背後的後院和內裡都是現代的。這是社會主義式的荒謬,也是我們身而為人的荒謬。

寫到這裡,我已記不起當初為甚麼寫這麼一篇,為了甚麼。大概是出於一種很模糊的意識,在動盪的歷史時刻,當一些人的理想推倒了前人的理想,當過去被現在否認,將來早已定案,當政權和人民爭奮過去和將來的話語權,我們的心底裡總還是渴求着歷史的憑藉和慰藉,那座古城中心的古老教堂,是過去的庇護所,是心安的歸處。

撰於2019年6月7日柏林

單車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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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R說他是我在那dating app上認識的最有禮貌的人。他是一個會老實告訴對方自己另有目標想要心無旁騖,但仍會友善地約對方喝珈琲的人。我們家相隔只五分鐘路程,我們找了一個星期天早上去了附近一家珈琲室,然後在一小墓園散步。以德國人來說R長得實在不算高大,細緻的五官中一雙輕柔的灰藍眼珠跟他帶點花白的灰髮和淺藍色的中古毛絨外套,配上柔和帶口音的英語,組成一支和諧的樂曲。R成長自東德的鄉鎮,畢業後來到柏林追尋他的音樂事業至今已十多年。他有一輛東德製的單車說是可以借給我,於是我就很厚臉皮地上了他家去拿車了。那是一輛體積很小的可摺疊單車,小孩也能用,但跟一般單車不同,它的後剎車是用腳踏的。我太久沒有踩過單車,這年紀更是怕死,在後院裡試了很久,也不知道跟R說我是怕撞死自己還是撞壞他的車。在街上試車時他七十多歲的老鄰居從窗戶探頭出來看個究竟,看不過眼這個連單車也不會踩的外國女子,就是不住搖頭。他家也是東柏林時期遺留下來的老房子,以前的木地板木門仍在,下午四時的陽光通過兩扇向街的窗戶把房間照得通明,房間裡簡潔而富品味的東歐家具和樂器透露了藝術家開明而敏感的心境。小小的布沙發是深藍色的,衣架上排列着一系列的藍。床鋪是雪白的,敞大的浴室裡的獨立浴缸——夢想中的浴缸——也是光潔的白。我們在放滿中古器具設置的廚房喝珈琲,他給我示範他的迷李布穀鳥鐘,鳥兒每三十分鐘會叫一次。五分鐘後,我安全地帶着單車、有點酸軟的大腿、內心幾分温柔的暖意,回到家裡來。

撰於2019年5月28日柏林

Last night I dreamt I went to LaLande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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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night I dreamt I went to Manderley again.”

我第一次讀《Rebecca》這句著名的開場白,感覺是說不出的迷惘和困惑。也許是那個年紀還未認識倒敍法這一寫作手法,世界於我來說仍是一個童話,而童話通常都是直述的、完整的,包括開端、中段和結局(當然那個時候的我不會認識Aristotle的《Poetics》,所以這裡說的也是一種anachronism)。但更可能是對於還未有太多回憶,歷史的概念(不管是個人還是外界)尚未存在,時間的觀念如同童話般只呈直線的我而言,我無法理解人在經歷故事之餘,還會在故事完結後,透過回憶重新經歷那個故事,並且從中體驗新的情感。換句話說,事過境遷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小女孩無法掌握的概念。

四月中的時候,我回到了LaLande。自從二月頭離開以後,只相隔了兩個多月,但已彷如隔世。離開之際,我已在LaLande駐留了四個月。起初是只打算留一個月,後來因為各種原因,回到巴黎後不久又折返,一住下就又是三個月。我在那裡渡過了生日、聖誕至新年的節日狂歡、至今仍讓香港的朋友們津津樂道的古堡驚魂夜,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事件和各式各樣的人物。那是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裡的人們過的是一種神奇的存在,那裡的所有經歷和交集,儘管對於古堡內的人們來說是多麼自然,以外界的眼光看來都只能是神奇的。雖然如此,到了第四個月,古堡的魔法開始因為習慣和偶爾的失衡導致某些醜惡現實的閃現,而失去她的神奇色彩,我們逐一從冰封的沉睡魔咒中醒來。沉悶和煩厭在我們原本平和滿足的心境上激起漣漪,我們記起自己是誰,為甚麼來到這個地方來,由是對於古堡外面的世界再次希冀。蠢蠢欲動的心告訴我們,是時候離開了。於是在台灣女生Z走後一星期,我按照原定計劃回到香港過農曆新年,跟我同期來的A也在我走後翌日回到丹麥,剩下挪威女生M獨自留守,充當古堡最後的守護人,而那也是她心裡的願望。天下無不散之延席之類的話已經了無新意,離別時的承諾總是真情而不能當真。古堡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吸引或帶離適當的人,沒有人能違逆她的意思。

這次回來LaLande基於一個很實際的需要:取回之前帶不走的行李。另外每一年LaLande都舉行盛大的復活節慶祝活動,很多之前在LaLande認識的人都會在,而且春天的法國中部應該又是另一幅美麗的畫。從柏林坐巴士到荷蘭Utrecht,於之前在LaLande認識的大學講師一家三口家裡作客,再乘順風車跟另一名前往復活節派對的荷蘭女生由阿姆斯特丹一直驅車南下,穿越荷蘭、比利時、法國三國國界,繞過巴黎的擠塞的環路、中世紀小村鎮廣大的國家公園,過了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累個半死的我忽然發現車窗外的景物似曾相識:我就知道我距離家的LaLande才二十分鐘。路上的一樹一木、路牌和迴旋處、陰深可怖的牙醫診所⋯⋯跟腦海裡清𥇦浮現的影像一再重疊。

回到家的感覺是真實而温暖的,而且非常貼近,彷彿我只是外出買菜回來一樣。直入古堡的小徑,兩旁的枯樹已長滿了綠葉,蓋住了半個天空;老遠已能看到前方敞開的大閘(似乎已忘記了之前的教訓)和廚房裡昏黃的亮光。下了車,打開廚房的門,忙着準備晚飯的十多人都回過頭來,有一半都不認識的,但好像早有默契似地,認得的已跑過來送上擁抱,不認識的也趕上前來握手。天性害羞的我都忘記了擔心如何自處的問題,在一輛亂七八糟的寒喧後我自己抱着行李回到分配給我的房間,也用不着問路。這裡的每一寸空間我都瞭如指掌,兩個多月的缺席仍未塵封我的空間記憶。我為自己並不是迷失在廣大古堡裡無人問津的初到訪客感到莫大的欣喜和自豪。我甚至懂得自己去找洗手間和日用品的補給,趁沒有人在附近檢查了幾個儲物櫃,欣賞後人的整理之餘又找到了之後變裝派對要用的物品。待一切安定下來才施施然來到前門大廳加入飯聚,又跟未見面的舊人打招呼,驚訝他們幾個月來的改變或沒有改變。

回到LaLande的那個晚上也許是最快樂的。接下來的幾天,復活節的節目填滿了每一刻,史無前例的四十多人,廚房裡是不間斷的煮食和收拾,每晚是不同主題的變裝派對,通宵達旦的舞會後又是盛大的早晨聚餐和新一輪遊戲競賽,以及更多的清潔和收拾。很快我便失去社交的力氣,大部份時間都躲在我最愛的洗衣房跟我的燙衫板為伴(當然要洗燙的東西已堆滿一地),不想勉強自己和舊人聚沒意思的舊,和新人建立維時三日的感情,嘗試進入各個基本上已成形的圈子。LaLande已經兩月人事幾翻新:舊的人相繼離去,或是建立了新的興趣和目標,新的人又再進來。除了小鎮古董店的老闆仍是同一個樣(頭髮是長了點),跟其他人的交集都帶給我一種時移世易的覺悟。但是又有甚麼是不變的呢?自從我離開LaLande那一天起,我跟那個世界已是沿着兩條不同的時間軌道運行。LaLande其實一直在變,只是困在裡面的人,因為他們就是那變的本質,所以才渾然不覺。我想念的LaLande其實一直都在,那些歡樂和忘憂、混亂和狂歡的時刻,她的無政府和無國界狀態,她的慷慨和無私、熱情洋溢和多愁善感,還有她的善變和善忘。

但我真正想念的不是那些狂歡的晚上,那些La Dolce Vita或是法國大革命主題的派對,走廊裡大衣櫥裡的派對服裝瀉了一地、盛在最花巧精緻的陶瓷純銀食具食器的各式佳餚堆滿一桌、散落各個角落的酒瓶和水晶酒杯(很多酒杯失了踪影,怕是我不在時又打破了不少);倒是那些曲終人散、夜闌人靜的晚上,我們寥寥幾人在廚房親切的長木桌上吃完簡單而隆重的晚飯,燈光校得很暗,A如常放一個藍芽喇叭在冰箱頂,第一首樂曲總是Erik Satie的Gymnopédies,然後我們在那安寧得幾近幽傷的樂聲中無言的把碗碟逐一洗了。M同時抹了餐桌和煮食爐,又燒了水給大家泡茶。窗外漆黑一片鴉雀無聲,林裡的生物都在冬眠。有時A會取來柴火在冬天沙龍的火爐裡生了火,我們就圍坐在旁邊或是下棋或是玩遊戲。再不我們就帶着爆谷和零嘴跑上冷冰冰的閣樓電影院看電影(A或不是最好的工作伙伴,但一定是我最好的象棋導師和電影伴侶)。我們半摸黑的穿過古堡的長廊階梯和各式房間,踏着拖鞋和厚袜子的腳踩過不知經多少歲月磨蝕的不太平滑的石磚石級和吱吱發響的木板;有時通過門窗我們會看到天上中古蒼老的月圓,藍色的冷光照亮了天上的雲塊朵朵和地上的白雪皚皚。即使是沒有月光的晚上,黑夜的古堡於我們並不陰森可怖,我們熟知每個轉角每扇門每道門鎖每個能用或不能用的照明開關。我們忘記了自己住在一個甚麼地方:我們已以此為家。儘管那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對我們來說卻長得像永遠。

若我心裡仍有一絲的不捨與不甘,感到曾經屬於我的已逐點從我手中溜走,現在的我又何嘗不是已經在另一個國度,那個叫作柏林的陌生冰冷的城市設立了半頭住家?若論到善變和善忘,我們有誰不是?如果那是在這急速變幻的世間存活的手段,我們也只有在夢中才能回到永恆的LaLande。

撰於2019年6月2日柏林

抹布的佔領者

那隻小甲蟲依附在我們的抹布,已經第三天了。三天前我妹在洗菜時發現的。那時受了驚的她先是在洗手盤旁邊的檯面上四處打轉,又爬上電水煲上。我把窗戶打開好讓它能回到大自然,她卻旋飛落在窗台上的抹布上,一待就是三天。起初我們以為她是受了驚,等廚房塵埃落定就會乘人不備走了。誰知過了半天,回到廚房一看,她仍好好的黏在那塊青綠色的毛巾抹布上,青青綠草叢中的一點紅。我湊近去看,那直徑不足一厘米的半球體,近乎完美的圓型,紅色的甲殼卻是帶點暗啞的,上面的黑色斑紋也不是均等對稱的。頭的部份是黑色帶白紋的,讓人驚嘆造物主手藝的精細。她有時會在抹布上爬行,細細的觸角足肢謹慎的摸索抹布上每一條毛線,但總不會走出抺布的邊緣。但更常是靜止不動。究竟她是受了傷所以走不了,還是已把那塊抹布當家,在那些纖維裡她找到可吃的微生物,又或者在上面產卵?然後我發現自己每次進廚房都要先督一督窗台抹布的方向,確定她仍在,才如釋重負的繼續我在廚房的活動。我不知道是否應該送佛送到西把她送到窗外去,但我心底裡卻知道如果有一天醒來她不再在那塊抹布上我會是何等的失落。因為抹布被佔領了,我也就三天沒有清潔家居。我甚至不住提醒我妹不要驚動我們那在抹布上的小小室友。我想我還是去買一塊新的抹布回來吧,但通常這種故事的結局都是在我把新抹布買回來時,那個她就已經不在了,留下寂靜無聲的抹布上的一片青綠,反照着窗外明媚的春光。

撰於2019年5月7日柏林

柏林夜半歌聲

從房東餐廳晚飯畢回來,見到家附近的混合新古典及歌德風格的十九世紀教堂Zionskirche,紅磚塔頂散發着光,大門也半敞着,內面亮着燈。都是十時過後的深夜了,是彌撒還是特別的節目?我們好奇走進去看過究竟,前廳冷清清的,櫃面上放了一堆無人問津的免費麵包和人客留下的垃圾,一副曲終人散的寂寥。想着看看晚上亮了燈的教堂,推門進去,迎來的卻是一串樂聲。放眼望去,前方祭壇左邊的石級上,坐了一個在彈奏結他的男人。他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自顧自演奏,究竟是觀眾都沒來/離開了,還是在採排往後的演出?我靜靜走到祭壇前方,一頭長黑髮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我們雙視而笑。他是一個長得頗好看的男人。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他那獻給天使的演奏。離開教堂,我想我見到的會否就是那柏林的天使。

撰於2019年4月5日柏林

一週柏林

來到柏林已滿一週,初到埗的混沌迷失消散得七七八八,只是電話的毛病仍未解決,為此我的人生好像也無法reformat。在沸沸騰騰的藝術週前夕幾乎是偷偷的溜走,到現在錯置的感覺仍然纏繞。柏林仍未給我予家的感覺。也許是長途客機的勞累,在機上還被一個母親在手忙腳亂地哄小孩時給潑了一身的蘋果汁,然後還要穿着那件沾了半邊蘋果汁的大棉衣在巴黎待了一天,再乘十多小時夜車往柏林。我也問自己為甚麼要弄得自己這麼慘,都不年輕了。也許是到埗頭幾天灰灰冷冷的天氣,讓人連門也不想出。也許是電話的毛病讓人心煩,最重要的是拍不了照片發不了Instagram的帖子,奇怪的好像沒有發圖我就不能寫字似的。也許是那些注冊住址和留意英國脫歐進展等的煩鎖事,想到很有可能很快就不能無免簽證留歐了,頭就又要痛。這一個星期我一邊整理新居和處理手頭上的工作,一邊問自己為甚麼會來了柏林。其實只是因為妹妹在柏林找到了房子,而我又不想再過去年那種拉着大行李箱四處流浪寄人籬下的日子。我做夢會見到認識的人和事,醒來時又確切感到跟這些人和事的割裂,然後又要提醒自己這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我無法受困於一成不變的環境裡而不被消磨殆盡。於是,一週灰冷無光的柏林過去,現在窗外春和日麗十多度的天氣,放棄了拯救電話後就更是一身輕。我想我終於從混沌迷失走出來了,之後又是自信滿滿的尋找理想的生活。話到最後,不忘提一下有工作要找我喔,這一年開始要交房租了。

白日夢

回來香港後一直睡不好,老是醒着,到了天快明的時分才進睡。這些白天做的夢也奇怪:

(一)站在客廳窗旁,手裡拿着毛筆和電腦。母親一如日常天下母親所為,趨前在我耳後八卦一番。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繼而變為憤怒,似是潛意識裡平生累積對母親的不滿怨恨在一個夢境中肆無忌憚全部傾倒而出,滿腔的憤怒直指向手中的物件(卻不是母親,在夢境裡竟仍受道德束縛):手中的毛筆飛出窗外。母親仍未意識到我間接的指控,我隨之把電腦也猛力扔出窗外。母親並沒有為了我的損失而受到傷害,對我的情感表現無動於衷。我跑到街上拾回變了形的電腦,嘗試把彎曲了的金屬拉回原本的形狀。螢屏上竟然還顯示扭曲的畫面,電腦從四樓高空墜地仍能運作。我鬆一口氣時,畫面卻越趨扭曲、變形、縮小,往後退到黑洞的裡頭。

(二)在一輛寬僘的交通工具裡,沒有座椅,兩旁是落地玻璃門。一開始是飛機,把我們乘載往太平洋彼岸。是加拿大嗎?頭頂上傳來導遊的廣播,聽不清楚。然後是鐵道,從地面直插海底,看到一半的天和一半的海。我們又往回走了,回到太平洋西面、世界的東面。在地洞裡的車站停靠,我知道我們去了青藏,但不是高原上的鐵路,看不見藍得刺眼的蒼穹。下了車。沙漠裡的地洞。小吃店和西藏的犛牛肉乾。旅程停滯了,茫無目標。醒來,雙腿竟酸痛了一天一夜,彷彿真的徒步越洋過海了。

(三)一間頹垣敗瓦的唐樓房子。隔壁房間傳來人聲。進去,是D。她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廚具器皿中央嘗試煮珈琲。她說我們答應把房子借她。我回頭,問站在身後的K。他確認有這麼一回事。我說但是我們要清空房子退租了。於是我們開始收拾。無從入手,毫無寸進。期間觸動天花的自動灑水系統,淋了個混身濕透。房子仍然未能清空。D先不見了,之後K也沒了影踪。只有我在那間房子裡,被灰黑的石屎牆包圍。外面傳來叫嚷聲。我心想我們仍未可以交回房子。我知道這個地方是咩事也不是咩事,也知道夢境是永遠的無法到達。

法國古堡四月,寫於回港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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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打算駐留一個月的,怎知一住下來就四個月。四個月對一年旅程來說是頗長的時間,但在這裡,時間以另一種維度運行。一晃眼,四個月就過去了,而我仍猶如夢中,從冰封了的古堡裡的百年沉睡慢慢甦醒。

去年五月展開的法國之旅,心裡好多浪漫夢想終於有時間本錢實現,去法國的酒莊工作是其一。對酒莊的第一印象其實不是來自法國,倒是奇洛李維斯主演、取景於美國加州的《A Walk in the Clouds》。但是chateau不同酒莊,那是法國獨有的活生生的歷史文化。本想趁秋天葡萄收成時去體驗法國酒莊生活,見識法國傳統的承傳,同時學習法語、法國料理和酩酒。結果chateau是去了,但以上的東西卻一件沒達成。

我在打工換宿網站找到位於法國中部的Chateau de la Lande,這十五/十六世紀古堡果然跟童話故事裡的如出一轍,藍色屋頂米色牆身有尖塔有大閘有護城河,前院沙石地上有石雕噴泉,後院有十六世紀建的小石教堂有(可惜)已乾涸的池塘有高低起伏小橋流水的樹林,有菜園温室有廢棄了的網球場(這倒是殺風景的)。到埗後我更發現這裡除了美艷的魔女主人,其他生物還包括了會發出喇叭聲響和在人家車上拉屎的孔雀、裝飾用的綿羊和走地雞、來去無踪的貓、把草地鑽滿泥洞的鑽地鼠,住在地下密室的蝙蝠和各種不知名的飛蟲。古堡裡更不用說,經魔女主人十三年來的悉心佈置,每一間房間大廳都綴滿了古董牆紙布藝家具銀器陶瓷書本和大量裝飾品,以及她已過身的畫家父親不少畫作。

一切如夢般美好,只是這古堡不是酒莊,這一帶沒有葡萄園,古堡主人家也不是法國人。據說這一帶不是釀酒的區域,酒莊全在北面一點的盧瓦爾河谷(Vallée de la Loire)。這古堡出產的只有樹林裡的木材和蜂蜜;菜園規模細小而又缺乏人手打理,生產的也不夠古堡日常消耗。古堡的女主人是有一半法國血統的英國人,十三年前大約三十歲時皆當時的男友買下了破落的古堡,就開始著手將之重建復修,並在這裡定居,空餘的房間就當旅館出租。在法國有很多這樣的古堡由英國人擁有,想是因為復修和維持如此龐大而古老的物業(不止建築物本身,還有相連的土地)稅金成本很高,法國人多都不願接手。在住期間,我遇到不少在法國擁有古堡的英國人,他們都來自英國電視台一個關於英國人住在法國古堡的真人騷節目。

在這裡我遇到女主人的家人親友和其他來打工換宿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合力營造一個樂也融融、親蜜而尊重私人空間的共居生活,靠的都是一種默契,和女主人家的神奇魅力。在這裡,迷失現世的我們找到愉快和意義勞動及非物質交易的實踐。一個月匆匆,十月中回到巴黎想找地方住,結果兩星期後便又回到這裡,一直住到現在。我不能說在這裡的每一個時刻都是美好的,有時也會覺得想要離開,想找回屬於自己的生活,渴求變化和多樣;但在離別之際,卻又發現古堡的魔法已然滲入我的皮膚肌理,我已想像不到其他生活的可能。而我知道這只是習慣作崇:冰封的古堡固然美麗,但外面的世界仍在轉動;春天到來,我也必需再次起行。我身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撰於2019年2月1日Crozon-sur-Vauvre

回憶是潮濕的/油漆未乾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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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電視台來拍攝我們維修古堡花園的温室。之前刮大風,把温室的窗的玻璃都吹破了後,一直沒有修理。工人們把日久失修都生了銹的窗框拆下來,重新清潔並髤上油漆。他們拿來了一罐森林綠色的油漆,很稠的,髤在鐵窗框上,過多的油漆在往下流的萬有引力過程中凝涸了,就成了水滴狀,看了讓人心癢,恨錯難返。

我望着那油漆未乾的綠,回憶把我帶回那久遠的日子,在很多東西都是綠色的的那個年代。綠色的電車、綠色的牌檔、綠色的渡海小輪。渡海小輪上總是一副油漆未乾的樣子,到處都是看了讓人心癢的水滴,還有一股長年不散的油漆氣味,由是我是總無法分辨那些光滑的表面,到底是真的油漆未乾、抑或是沾了不斷拍打船身的浪花,還是在半路凝涸了的油漆水滴。那氣味質感同樣標誌了各樣諸如郵政局、公立醫院、地方法院、校舎⋯⋯為年少的我對英國殖民政府建立了一個就是油漆未乾的印象。

記得有位藝術家朋友說過,我們之所以有那麼多綠色的東西,是因為二戰後殖民政府剩餘了很多為軍方預留的綠色的物資,跟英國或香港本身的政治顏色美學其實無大關係。我髤了一會窗框,也領會了那麼稠的油漆很可能就是為了要保護金屬物料免受潮生銹。但事實無法取替情感,是以我們的回憶總是潮濕的。

跟兩位英國工人一同髤窗框,我們談到英國脫歐,那之後他們在法國生活工作會如何受影響仍是未知之數。他們又問我香港回歸後可有改變。我說這綠色的油漆正好讓我懷愐殖民時期的香港。大國去矣。我們輕輕嘆氣,把髤好的窗框移到一旁待乾。

撰於2019年1月22日Crozon-sur-Vauvre